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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照山的声音是从羊圈外头传来的。
“张浩然,牵羊还要摆这个手势?”
顾小跑正在擦刀,听见这一声,手里的布落到了腿上。他推门出去,看见张浩然站在矮墙边,一只手拢着袖子,另一只手把羊绳握得像一柄剑,脸上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。
矮墙外的人披着旧斗篷,肩上有灰,脚边两只大包。乌金枪斜倚着墙,换过的枪头比长杆亮些。
是杜照山。
顾小跑几步走下石阶,差点踩到旁边晾着的草鞋。火灵儿听见动静,也从屋里跑出来,枪都忘了拿,看清那张熟悉的脸,喊了一声,脚步更快了。
杜照山张开手,被两人一前一后撞到身边。
“还站得稳。”他说,“不用试这个。”
他嘴上嫌,手却在顾小跑背上用力拍了两下,又看火灵儿的右臂。她举起来,转了一圈,告诉他早好了,自己如今使枪,比从前还好。
杜照山眼睛里有了笑。
“见着了。一路问过来,全说你那杆红枪。”
顾小跑帮他卸下包,才发现斗篷底下还挂着一只竹篓,盖扣得歪,一角像被什么从里面顶开过。篓里忽然一动,传出一个不大高兴的声音。
“别拍。拍的都是我的路粮。”
火灵儿脚步一顿。
顾小跑低头,掀开篓盖,一颗圆乎乎的橘脑袋从里头伸出来,胡须上挂着一根鱼刺,眼睛在日光下眯成两道缝。
大黄。
它蹲在半篓压扁的干草里,肚皮上抱着几包被拆过的鱼干。顾小跑看着它,半天没说话,随后伸手想往那颗脑袋上揉,被一爪拍到手背。
“看什么?又不认得了?”
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走来的。累了坐会儿。”
杜照山看了一眼竹篓,没有替它揭底。火灵儿已经笑得弯下腰,伸手托住篓边,见大黄往外探,便让出地方。它从篓里跳下,左前爪落地时略缓了缓,尾巴一甩,先往那两只羊跟前走去。
羊退了半步。
大黄抬头瞧了瞧,嫌弃地走开。
“没有鱼腥味。”它说。
“这是羊。”张浩然提醒。
它转过头,用一种不用你教的眼神看他。
他们把杜照山请进屋,热水烧起来,包放到墙边。来古渡已是第三个年头。最初三人只给空屋补了漏,地上铺草席;顾小雨和孟秋白赶来后也住过一阵,后来又各自出门忙自己的事。张浩然牵羊换过两处草坡,门口的小灯坏了,顾小跑请人修好,仍挂在原来的钉上。这两年他常去河边坐,有时闭门半月,出关仍照常帮石砚搬药;旧船外舷摸过几回,内舱潮水高、梁木朽得厉害,没肯独自往深处钻。
大黄站在门边闻了闻,最后挑了最暖的那块席子趴下。
顾小跑想问的太多,先问回去的人怎么样。
杜照山喝了口水,说救出去的人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,重伤的在宗门养了很久。林北林南回去后也没闲着,东跑西跑,替几家断了药路的村子送药。有的伤好得慢,但能吃饭、能骂人,总比回来时那副模样强。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,摸了摸碗口。
“你们那时候走得急。后头那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顾小跑点头,没再问为什么隔了这些年才来。杜照山说起这些年,养伤、送人、盯着后山那几处旧患,连出门探亲都往后挪;如今宗里能腾出人手,他才又往谷里走。
“黄执事没叫我带你回去。”他看了看张浩然,“你究竟又惹了什么事?”
张浩然立刻把绷直的腰松了。
大黄在地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子,插了一句,说黄执事的竹尺换过一根,原来那根给鲁平压在了旧水口。鲁平还不认,非说不是自己弄弯的。
顾小跑听着,熟悉的人像一个个从门口走过去。
他忍不住笑,笑着又问宗里的饭还是不是那么淡。
“你不在,盐省了一半。”大黄说。
杜照山笑着把一只小包递给他,里面是两封信,一封给兄妹两个,一封是宗里的几句叮嘱。信角磨得发软,纸面却护得很好。
顾小跑看见第一封外头的顾家字样,手指停住。
杜照山道:“你家里都好。过来前我绕去看了,信是冬里请村中先生写的,你娘又添了不少话,挤不下,另放了一页。”
火灵儿将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,让出亮处。
顾小跑坐下,拆开信,起初读得很快,读到半页,渐渐慢了。纸上没什么大道理,家里的屋檐补过,灶边换了个架子,父亲腰有些酸,仍不肯让别人替他挑水;母亲叫他别惦记家里那块旧田,种得过来,种不过来就少种一点。
又问他衣服够不够穿。
信里还写,西屋门框受了潮,父亲原想整根换掉,母亲不肯。门框上留着他们兄妹小时候量身高的刀痕,最上面那一道是顾小跑十四岁刻的,歪得厉害,因为小雨在背后踢了他一脚。村里的先生把这桩争执写完,又替母亲挤了一行小字:烂的是下头,上头都给你留着。
顾小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新衣,忽然想笑,嘴角提起来,却没马上落得下去。他翻到另添的一页,上头字小,写着母亲听说修仙人练得久,连年月都能忘,叫他别让妹妹饿着。
顾小跑手指压在这两行字上,想起娘站在灶台边说话,一边嫌他懒,一边又怕小雨还没长大,连拎水都先找他。如今妹妹早能自己走一段路,家里写来的信却还把他们放在同一张饭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