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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水汐看着远处正啃糖葫芦,啃得满嘴糖渣的云果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身上有股劲儿。”
夏水汐说道:“跟我小时候一样。”
“什么劲儿?”
“不服输的劲儿。”
墨时砚没再继续问了。
云果果啃完了一串糖葫芦,把竹签放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两条腿还抖着,但她站住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天空喊了一句:“老君爷爷——泥等桌——窝现在在学武功鸟啦”
“——等窝学会啦——等窝法力恢复鸟,窝就飞肥去找泥——泥滴胡几,给窝准备好——”
天空没有回应,可云果果觉得天边那朵云,好像颤抖了一下。
她满意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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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云果果带夏水汐去花园看花花,花花在池塘里睡觉,浮在水面上,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照在花花的鳞片上,银光闪闪的。
“夏姐姐,介个系发发,窝最喜欢滴鱼。”
“它为什么叫花花?”
“因为它滴颜色发发滴,发发系窝滴第二个朋友。第一个朋友系叽叽喳喳,第三个朋友系敖丙——泥系第四个。”
夏水汐看着池子里,那条银光闪闪的锦鲤。
“敖丙?敖丙是谁?”
“敖丙系一条龙,他在集市卖鱼,他每天都会来给府里送新鲜滴鱼。”
“龙?这世上真的有龙吗?”
“有滴。”
“所以,我是第四个?”
“嗯,窝数过。从陈家沟数到京城,从京城数到王府。所有对窝好滴人,都系窝滴朋友。”
夏水汐蹲下来摸了摸池水,水凉凉的,滑滑的。
花花被惊醒了,甩了一下尾巴游走了。
“发发跑鸟。”云果果说。
“它怕生,以后泥多来几次,它就叭怕泥鸟。”
夏水汐站起来,看着云果果的侧脸,她的侧脸小到蹲在池边,像一朵小蘑菇。
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,碎碎的,被风吹散了又聚拢,聚拢了又吹散。
夏水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八岁那年第一次扎马步,师父跟她说——“学武功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,以为师父在说大道理。现在她懂了。
因为她面前,有一个两岁半的孩子,正在用最笨的办法——扎马步——学着保护她,想保护的所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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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云果果躺在床上,两条腿酸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像一条被煎了太多次的鱼。
青音正在给她揉腿,一边揉一边心疼得说道:“四小姐,你明天还练吗?”
“青音姐姐,窝要练!明天后天大后天都练!窝要练到会飞为止!”
云果果攥着拳头,表情坚定得像要上战场。
“青音姐姐,泥觉得,窝滴法力多久能恢复咧?窝多久能学会武功腻?多久能学会飞咧?”
青音想了想。
“四小姐,可是人并不会飞。”
“窝会!窝系真神,肯定会飞!以前窝会!以后窝也会!只系现在没有法力叭会鸟!但系快鸟!”
“等窝法力恢复鸟,师斧也说窝悟性好,站桩,站一天就站得比三锅锅好——”
“虽然,三锅锅米有站过桩,但系窝肯定比他好!”
“三锅锅写滴字都系歪滴,站桩肯定也会歪滴!”
“窝站得直直滴!像——像一根筷几一样!”
青音笑了。
“好好好,四小姐站得最直,也最利害。”
“窝叭系‘直’,窝系‘正’腻!正直滴直,正气滴正!两个都有!”
青音继续帮云果果揉腿,云果果慢慢闭上了眼睛,嘴里还在嘟囔。
“师父说明天还要练——练完扎马步,练站桩——练完站桩,练——”
“练神马来桌——窝忘啦——叭管啦——反正练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糊,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青音给她盖好被子,吹灭了灯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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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果果已经睡着了。
她梦见了自己在天上飞,脚下踩着一把剑,夏水汐在前面飞,她在后面追,追着追着。
脚下突然一空,剑不见了,她往下掉,掉进了云里,云软软的像,她在云里打了个滚,滚着滚着,滚到了老君爷爷面前。
老君坐在丹炉前,胡子白花花的,看见她来了,脸都绿了。
“小祖宗,您怎么又来了?”
“老君爷爷,窝系来算账滴!”
“泥们骗窝下凡!把窝错投成鱼!窝现在滴法力才恢复三层。”
“窝还要天天扎马步,站桩,腿都酸鸟啦!泥们要赔窝!”
“怎么赔?”
“把泥滴金丹都拿粗来!窝要带肥去给凉亲,父王,锅锅他们次!”
“父王、凉亲对窝很好,窝要孝顺他们!”
老君的表情从绿变成了紫。
“金——金丹不是糖豆——而且凡人也不……”
“窝叭管!泥给叭给!叭给窝,窝就坐炸泥滴丹炉!”
云果果伸手就去掰丹炉的腿,准备爬上炉顶上面。
老君赶紧喊道:“给给给!都给您!”
云果果满意了,抱着一堆金丹从梦里醒来,发现手里攥着被角,一颗金丹都没有。
她盯着手里的被角,看了三秒钟,把被角塞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对着窗外嘟囔了一句。
”老君爷爷,泥们又骗窝。下次见面,窝真拆鸟泥丹炉咧。”
窗外,月光洒在花园里,果果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花瓣上的光晕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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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院的窗户还亮着灯,夏水汐坐在桌前,翻开《落霞剑法》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剑道至高之境,非力也,非技也,乃心也。心有挂碍,剑有锋芒。心无挂碍,剑亦无锋。”
她合上书,看向窗外那个小东西住的方向,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夏水汐的手指,在书皮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很轻,像心跳。
“云果果。”
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念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然后她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还亮着,像两颗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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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梦雪接到娘家来信,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雪。
她正坐在自己院子里,给云果果缝一件春天穿的薄袄,针脚走得密密的,袖口的玉兰花绣了一半。
碧桃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秦府的印,火漆封得严严实实。
秦梦雪拆开信,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,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放在针线篮旁边。
秦梦雪继续拿起薄袄,缝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,忽然站起来,说去一趟膳房,看看晚膳的菜单。
碧桃想要跟着,她不让跟。
秦梦雪没有去膳房,把自己关在房里,门从里面闩上了。起初里面安安静静的,后来,隐隐约约传出来声音,像是压在枕头里闷着哭。
碧桃站在门外不敢敲门,只是端着茶盘,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最后把茶放在门槛外边。
云果果发现秦梦雪在哭的时候,本来是想去偷点心吃的。
她今天扎了一上午的马步,腿酸得像泡了一整天的酸菜,夏水汐说“休息半个时辰”,她就跑来找吃的了。
秦梦雪住的暖云阁离花园有点远,院门口种了一排玉兰,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但叶子绿油油的,看着就很适合藏人。
云果果正蹲在玉兰丛后面,准备等丫鬟碧桃走开了,再溜进去。她知道秦梦雪的柜子里,常年备着松子糕,比膳房做的好吃,甜得刚刚好又不腻。
云果果蹲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腿更酸了,正在犹豫要不要放弃时。
叽叽喳喳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,叫得又急又小声——小声说明事情严重,怕被人听见。
“神马?二凉在哭?一个银躲在屋里哭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听了听。
叽叽喳喳又叫了好几声。
云果果听了一会儿,眉头拧成了两个小疙瘩。
“二凉滴娘家出事鸟,秦国公被弹劾贪腐,皇伯伯要查他,阔能要抄家鸟?”
“二凉收到信就哭好久鸟,眼睛都肿鸟?”
叽叽喳喳又叫了好几声,意思大概是:“二娘哭的时候,把丫鬟都赶出去了,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都哭湿了,字都看不清了。”
叽叽喳喳在窗外蹲了一下午,听见二凉哭了几轮——
第一轮是无声的,眼泪啪嗒啪嗒掉;
第二轮是抽抽搭搭的,肩膀一耸一耸;
第三轮是彻底的嚎啕大哭,把枕头都哭湿了。三轮下来,嗓子都哭哑了。
云果果心里急了。她从玉兰丛后面站了起来,蹲得腿都麻了,还有些站不稳。
她扶着树站了一会儿,等麻劲过了,就往暖云阁院子里跑去。跑了两步又回来,把木剑捡起来扛在肩上,继续跑。
暖云阁的正厅门关着,但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云果果踮起脚尖,把眼睛凑到那条缝前面,往里面看。
秦梦雪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被揉皱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,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、折上又打开。
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,睫毛上也挂着泪珠,鼻尖也红了,嘴唇微微发抖。
眼泪把信纸上的字都洇花了,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坏掉的风箱。
信是她父亲秦国公写来的,满纸都是“为父冤枉”“皇上要杀我”“女儿救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