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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玉瑶牵着云果果,继续边走边看着,远处的场面更大了。
一个喷火的壮汉鼓起腮帮子,喷出一条火龙,火花在半空中,炸开像一朵金色的果果花。
云果果捂住嘴巴,亮晶晶的说道:“介个窝也会——但系,窝喷粗来滴叭系火,系光。”
吞刀的艺人把一把亮闪闪的刀,慢慢吞进了喉咙里。
云果果皱起眉头:“介个,窝就叭学了叭——”
“康起来好疼,而且,大锅锅肯定叭愿意,让窝吞他滴刀。”
最让她迈不动步子的是顶碗的把式,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,站在高台上,头顶一摞碗,脚踩木球,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用脚尖转手帕。
碗摞得比她脑袋还高,木球在她脚下滚来滚去,但她始终稳稳当当的,连碗沿都没有颤一下。
云果果站在台下,仰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凤玉瑶以为她都看傻了。
“凉亲,她比窝还小腻。”
“但系,她会顶碗,窝叭会滴啦,窝两岁半鸟,她阔能才两岁腻——窝康叭粗来咧。”
顶碗的小姑娘表演完,从台上下来,云果果跑过去,从荷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,踮起脚尖递给她。
“泥好厉害呀,窝也会一点点功夫——”
叭系顶碗,窝系握刀。但系窝还米有泥稳咧。”
“泥系顶碗界滴第一,窝系写字界滴劈叉冠军,泥叫神马名几呀?”
“我叫招弟。”
“招弟泥好,窝系云果果,泥滴碗,系叭系用胶粘住滴啦?”
“没有。”
招弟把碗翻过来,给她看碗底,干干净净的一层瓷釉,碗底还有极细的磨损痕迹。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碗底,又抬头看了看招弟,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都明白的亮光。
“辣泥,肯定练鸟好久好久滴啦,跟窝练字一样——”
“窝写‘凤’字,练鸟好多遍,泥顶碗,肯定也练鸟好多遍滴腻。”
她把果果花插在招弟的衣襟上。
“介朵发送给泥,它叫果果发,系用‘泥好厉害窝好佩服’滴心开滴。”
“它会开好久滴,如果谢鸟,泥跟窝说一声,窝再给泥开新滴发发。”
招弟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小白花,愣了片刻,转身跑到后台那里,从自己的包袱里,翻出一个小布包,跑回来塞进云果果手里——
一只她用碎布头自己缝的小布老虎,耳朵一大一小,眼珠子用黑豆缝的,嘴巴用红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笑。
“这个送给你。”
云果果接过小布老虎,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。布老虎大小眼,歪耳朵,嘴巴绣歪了,肚子上的布纹也没有对齐。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字一样丑。
云果果把布老虎高高举起来,在夕阳底下转了一圈,然后小心地装进荷包最里面——。
“招弟妹妹,窝会好好留桌滴。”
“它系窝滴第一只布老斧,窝回去放在枕头旁边,跟老君爷爷滴木剑,和大锅锅滴短刀放在一起——”
“一个陪窝碎觉、一个陪窝练功、一个陪窝想家,窝明天还来庙会,还给泥带发发。”
招弟点点头,她娘在后面,叫她收碗赶下一场,招弟朝云果果挥挥手跑回台上。
云果果也朝她挥挥手,然后轻轻扯了扯凤玉瑶的袖子。
“凉亲,招弟手上有茧腻,叭系练碗磨粗来滴,辣系干活磨粗来滴腻。”
“她还米有窝高,但系她滴手,已经像李嬷嬷滴手鸟。”
“以后,窝每天给她开一朵发发,一直开到庙会结束咧。”
说完,云果果又跑了。
-
凤玉瑶找到云果果的时候,她正蹲在一个算命摊子前面。
算命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,他穿着一身灰袍子,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铺着一块布,布上画着八卦图。
老头闭着眼睛,手里捻着几枚铜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
云果果蹲在那里,仰着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“老爷爷,泥在念神马?”
老头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小奶娃蹲在面前,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——刚才墨景浩把糖人糖葫芦放下了,给她买了一根真的,她一边舔一边问。
“老夫在算卦。”
“算卦系神马咧?”
“就是算一个人的命运,算他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“辣泥帮窝算算。”
老头看着云果果白白嫩嫩的小脸,他捻了捻铜钱,忽然手停了。因为,他看见她的衣襟里,透出一点淡淡的金光。
“你——不是普通人。”
云果果愣了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窝寄道呀,窝系真神,介泥算粗来鸟?”
老头的脸色变了,手开始发抖,他在这里摆摊算了二十年卦,算过无数人的命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回答他——“窝寄道呀,窝系真神。”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像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别人知道?”
“怕神马?窝又米有做坏事咧。”
“真神也系银,真神也要次糖葫芦,真神也要光脚丫几。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桌上的铜钱收起来,把布叠好放入袋子里,站了起来。
“老夫今天收摊了。”
“为神马?泥还要给别人算卦咧。”
“老夫今天算了一卦,已经够了。”
他看了看云果果的脸,说道。
“这一卦,够老夫算一辈子了。”
云果果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她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老爷爷,辣泥早点肥家,天快黑了。”
老头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那个小奶娃正蹲在地上,用糖葫芦的竹签子,在泥地上画圈圈。她画了一个圆,又在圆里画了一个叉。她把那个图案端详了一下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跑了。
老头站在暮色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跑起来的时候,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,像两只逃命的小兔子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算了二十年卦,算过升官发财,算过生老病死,算过姻缘子嗣。从来没有算到过真神。今天算到了。
她蹲在地上用竹签子画的那一个圈,那不是圈圈,是一个图案,他在一本很老很老的书上见过。那是混沌初开时,真神留下的第一个印记。
-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城隍庙前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整条街变成了一条暖红色的河。馄饨摊上热气腾腾,炸糖糕的油锅滋滋响,烤肉串的炭火劈里啪啦往外蹦火星。
云果果的荷包已经快撑破了——面人、糖刀、布老虎、芝麻糖、松子糖、还有一个粗陶小老虎(墨景浩帮她套圈套回来的——他套了三次,前两次都偏了,第三次套中了小老虎的耳朵,耳朵比圈略宽,他趁摊主不注意把圈轻轻塞过去的)。
她的月钱已经全部花光了,现在她在打墨景浩剩的那几文钱的主意。
“三锅锅,泥能叭能帮窝,再套一个粗陶兔几腻?”
“窝还剩两文钱,阔以分给泥一文当工钱,窝们都叭要告诉父王——
父王虽然叭会说,但下次给月钱滴时候,他会想起,窝们这次在庙会上一口气花完鸟,还欠鸟账咧。”
墨景浩从自己荷包里,掏出最后三文钱,去套圈摊上又套了一次。
这次居然一次就命中了——一只粗陶小兔子,耳朵上有个小豁口。他把兔子放进云果果手心里,说这只算三哥送的。
云果果把兔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又看看他空荡荡的荷包。
“谢谢三锅锅,泥滴月钱也花光鸟啦。“
”窝们捣蛋二银组,今天正式变穷银鸟咧——但系,窝们有鸟好多东西—。”
墨景浩把弹弓从腰间拔出来,掂了掂。
“无所谓了,反正明天也不用买弓弦了——今天套圈已经把下个月弹弓月钱,全花光了。下个月如果要打枣,只能用石子——用河滩上的免费石子,不用买。”
“叭用买,窝让叽叽喳喳去河滩,帮泥叼几颗石几。”
“它最近没事做,正好想干点零工,顶上次,欠窝糊涂账糕钱咧。”
他们从套圈摊前,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云果果忽然停住了。不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,是她的目光,被街角一个小摊吸了过去。
那是一个卖旧书的小摊,摊主是个戴斗笠的老人,蹲在巷子角落里,面前铺着一块旧布,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。其中一本的封面上,画着一朵花瓣繁复,线条诡异的黑莲花——跟她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云果果拉了拉墨景浩的袖子。
“三锅锅,辣边有本书,封面上画滴系黑莲发。”
墨景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弹弓上。
两个人同时往那个书摊的方向走过去。然而刚迈出几步,戴斗笠的老人抬起头,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然后迅速把旧布一卷,兜起所有旧书,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云果果追了几步,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墙根下,积着浅浅的一汪雨水,水面微微漾着,像是刚刚有人踩过。
“他康到窝们就跑鸟啦,他应该认得窝。”
“他们叭敢正面找窝,但系,他们开始出现在窝附近鸟。”
叽叽喳喳从屋檐上飞下来,停在她肩膀上,叽喳了好几声。
云果果听完侧头对它问道:“泥刚才飞过去时,有米有康到那个人胸前,挂滴黑色小莲几?”
叽叽喳喳又叽喳了好几声。
“有滴呀,那他就系分坛滴银,叭系路过滴书贩。”
“书面上除鸟黑色莲发,还有米有金线画滴小圈圈?”
“辣就系,他还米打开那本旧卷——旧卷窝认得滴,边缘还有烧焦滴痕迹。”
她一边低声跟叽叽喳喳核对信息,一边牵着墨景浩,往灯火更亮的人群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