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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文玦的书房灯也亮了一整夜,窗外月光照着花圃里人月季,金色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墨文玦的手里捏着云真道长递给他的一封旧信——
信纸泛黄,折痕处起了毛边,但字迹清瘦有力,跟两年前夹在兵部文书里,送给他的那封一模一样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辰王殿下,善待此女。她若安好,六界安好。她若有失,六界倾覆。”
落款是“太上道祖”,角落里盖的不是官印,是一枚极小极淡的丹炉形火印,在烛火下微微泛金。
两年前收到这封信时,墨文玦以为是哪个江湖术士装神弄鬼,看完就扔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两年后云真道长把这封信重新递给他,说“道祖托贫道问王爷,这封信还在不在”。
就是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不是云果果那种哒哒哒的小短腿节奏——她今晚被凤玉瑶早早按在床上睡了,明天还要上学堂。
墨文玦知道是他等的人来了。
云真道长推门进来,灰布道袍上沾着夜露。
他在客院打坐打到一半,被墨文玦请来书房,也不问缘由,自己在客座上坐下,端起刚沏的茶喝了一口。
墨文玦开门见山说道:“道长说要在王府暂住几天,给王妃看诊,然后教果果控制法力,我想知道,道长是怎么打算的?”
云真道长放下茶盏,慢悠悠的说道:“王爷,四小姐在人间这几个月,法力从零开始,恢复到现在的第三层。”
“不是贫道教的,不是道祖教的,是你们教的,王妃教她轻一点爱人,王爷教她轻一点写字,世子教她轻一点握刀,她每多爱一个人,法力就恢复一分,她心里装着的人越多,根就扎得越深。”
“可她还在恢复中,她才两岁半而已。”
“她跟天地同寿,两岁半的年纪,是指她从变成人到现在的日子。”
“在这之前,她一个人在天上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能把凌霄宝殿的柱子坐出印子,久到把所有神仙的胡子揪光了,又等它们重新长出来。”
“她确实只有两岁半,因为她在人间真正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从被王妃带回来的那天算起的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,有些担忧的说道:“黑莲教在城外有人,他们能感应到她每次用的法力,她越是恢复法力,他们越着急,昨天有颗金丹碎屑,在城外山神庙里亮了——是她不要的、以前在天上炸炉时,溅出去的一粒渣渣。他们捡到了当圣物供着。”
他抬眼瞧了云真道长一眼。
“道长你说她每次施法,他们都能感应到,她每天早上开花、帮老刘看灶火、帮青音抚平衣裳破洞,连走路都在帮蚂蚁搬糕屑,是不可能不用法力的。”
“所以贫道想教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云真道长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:“王爷,我想收她为徒,不是教她修炼——她不用修炼,她的法力不是靠打坐吐纳才恢复的,是靠她心里装着的那些人。”
“我是想教她怎么把法力,收在金丹碎片里,不让外面的眼睛看见。她能听懂鸟说话,能听懂蚂蚁搬东西的脚步声,能听懂母鸡今天少下了一颗蛋,是因为她的法力一直开着。”
“她想帮所有人,所以法力从来不会关闭,但她需要学会关闭,这不是永远关闭,是不需要的时候关闭,需要的时候再打开,就像王爷的刀——不出鞘时不露锋芒,出鞘时才见寒光。”
书房里烛火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墨文玦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推开了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花圃里月季的淡香,和果果花若有若无的甜。
他想起云果果问云真道长,那句“泥为神马要等窝”,想起前几天她在膳房里,蹲着帮老刘择菜的小背影。
想起她每天晚上窝在凤玉瑶怀里,数着今天帮了多少个人——手指头不够用脚趾,脚趾不够借小橘的爪子。
云果果帮助了所有的人,唯独没有学会,自己怎么藏起来。
“好。”
他转过来头,看着云真道长说道。
“本王答应你,但没有拜师礼,没有门规戒律,她只有两岁半,听不懂大道理。你要教她,就用她能听懂的话来教。”
“那是自然,贫道修道修了大半辈子,这点还是知道的。”
云真道长站起来。
“拜师礼,明天早上在花园凉亭里办,不用准备什么——四小姐自己会准备。”
第二天一早,云真老道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道袍,虽然还是灰布的料子,但比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更新一些。
他的头发也重新梳过,髻上插着一根旧木簪。他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只小茶杯,杯里不是茶,是清水。
旁边放着一把旧拂尘——
那是他从终南山带来的,唯一一件像“法器”的东西,拂尘柄被磨得光滑发亮,马尾毛已经稀稀拉拉掉了一半。
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里漏下来,落在老道灰白的头发上。
云果果是被叽叽喳喳啄窗户的声音,啄醒的,她揉着眼睛,从凤玉瑶身边坐起来,头发炸成一团软毛,左边揪揪歪到了耳朵根。
窗户上麻雀正用喙敲窗框,看见她醒了,立刻叽喳了好长一串鸟语。
云果果翻译道:“云真道长说——今天要收窝为徒,让窝准备好拜师礼。”
“窝也要有师斧啦!窝要带神马去腻?糕糕?发发?刀?木剑?还系全部都带腻?”
凤玉瑶靠在床头笑着看她。
“先洗脸梳头,青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青音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温水和梳子。她今天给云果果扎了,两个对称工整的小揪揪,红绳上各缀一颗小珍珠——是墨灵月专门从自己首饰盒里,挑出来的。
云果果对着铜镜左照右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
然后,她从枕头底下,掏出那把木剑,别在腰间左边,又把荷包挂在腰间右边,把窗台上那颗“副将军”石子,装进荷包里。
把今天新开的果果花也装进去,再装上桂花糕和松子糖。布包立马鼓得像一座小山一样。
云果果跑到花园凉亭的时候,云真老道已经坐在石凳上了,还摆了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两个茶杯。
凉亭周围,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人,墨文玦站在廊下,凤玉瑶披着外衫,坐在凉亭边的美人靠上。
墨时砚靠在花墙上双手抱臂,墨灵月端着茶盏坐在凤玉瑶旁边,墨景浩蹲在凉亭栏杆上——
然后被宋伯咳嗽了一声,乖乖跳下来。秦梦雪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,把袖口那朵玉兰花抚平。
青音把手里的茶盘,递到云果果手里,李嬷嬷替她把腰间那把木剑扶正,老刘从膳房端来,新蒸的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。
宋伯站在月季花圃旁边,下巴上的六股辫,在晨风里轻轻飘着。
云果果端着茶盘,走到凉亭中间,她把茶盘举过头顶,踮着脚尖,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。
“云真道长,窝来拜师鸟啦,窝带鸟糕糕、花、剑、刀、石几、糖。拜师礼应该怎麻行腻?”
“夫几教过窝——要鞠躬,敬茶。但系拜师斧,和拜夫几,系叭系叭一样滴腻?”
“四小姐,修道之人不讲俗礼,你不必跪拜——你肯叫我一声师傅,就够了。不过——”
云真道长接过茶盘,放在石桌上,把茶杯里的清水端起来。他把拂尘拿起来,用拂尘柄极轻极轻地,在云果果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贫道这个师傅,跟你在学堂里的老夫子不一样,老夫子教你写字,教你背《论语》,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。贫道教你的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神马事腻?”
“教你学会把法力收起来,怎么样控制法力。”
云果果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坐好,两条小短腿,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低头看了看,自己胸口衣领里透出的那点微光。
“为神马要收起来腻?法力系用来帮大家滴呀,收起来鸟啦。”
“窝还怎麻帮老刘伯伯调火候腻?怎麻帮青音姐姐抚平破洞腻?怎麻帮宋爷爷弯枝几咧?”
“不是永远把法力收起来,是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,不需要的时候就收回去。”
“就像你今天出门前,把桂花糕装在荷包里——不是不吃,是等到合适的时辰再吃。”
“法力也一样,你现在法力一直在往外散,像一盏灯没有灯罩,金光照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黑莲教的人,能看见远处的金光,顺着金光就能找到你。但如果你给灯加上罩子,光只照在你面前的人身上,远处的眼睛就看不见了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,从荷包里掏出那朵果果花。
“窝明白鸟啦,法力就像发发——窝想让它开滴时候开,叭想让它开滴时候,就收在金丹碎片里。”
“叭然,麻雀每次康到窝滴时候,都说‘开发滴辣个奶娃又来鸟’,它们肥去鸟,就到处叭叭滴乱说。”
“黑莲教滴人就听到鸟腻。虽然窝还系很喜欢,麻雀们到处说腻——”
“它们一直以来,都在帮窝传播消息滴腻,但系现在要先收一收咧。”
她把果果花放在石桌上,眼睛亮亮的,看着云真道长。
“师斧,泥教窝怎麻收法力腻。”
“果果,你在人间这段时间,每次施法——比如开花、听懂鸟说话、让青菜变新鲜、帮世子治伤,心里都在想什么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开花滴时候,想滴系——凉亲喜欢神马发腻,听鸟说话滴时候,想滴系——窗外那只麻雀到底在骂窝神马腻。”
“让青菜变新鲜滴时候,想滴系——老刘伯伯叭用为超支银几,担心鸟啦。”
“帮大锅锅治伤滴时候,想滴系——大锅锅滴手以后还要握刀滴,叭能留疤咧。”
云真道长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