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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华州好。”李渊说,“离长安近。二百里,走三天。”
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李渊一个一个走过去。
二十二个人,一个一个问:叫什么,多大,家在哪儿。
问到第十四个的时候,那人答不上来。
“奴才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家在哪儿?”
“记得是河东。”那人说,“可具体是哪个县,奴婢忘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。”
那人低下头。
“奴才想着,先到河东,一个县一个县走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人。
一个县一个县走。
河东道有多少县?五六十个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宦者,背着一个包袱,从长安走到河东,然后一个县一个县地问:这儿是不是有个姓某的人家。
走到死也走不完。
李渊转过头。
“贺内侍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这个人的敕件,加一行字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写:本贯河东,具体不详,着河东道诸州县查验户籍,代为寻访。”
贺内侍怔了一下。
“太上皇,这……敕的抄件不能加字。”
“那就另写一张。”李渊说,“朕的名义写。”
“太上皇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说,“御史台会说话。让他们说。”
殿——院子里静了。
那第十四个人扑通跪下了,磕头磕得砰砰响。
李渊没扶。
扶不动了。
朕这一路走过来,十四个人,站着说了十四回话。腿在抖。
还有八个。
李渊接着往下走。
走完第二十二个的时候,李渊在原地站住了。
“都听着。”
二十二个人齐刷刷跪下。
“朕不说别的。”李渊说,“朕就说三句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。
“第一句:出去之后,别提大安宫。”
二十二个人低着头。
“谁问你从哪儿来,你就说宫里放出来的。别说是太上皇宫里的。”李渊说,“记住了吗。”
“喏。”
“第二句:那绢别一次花完。”李渊说,“分三年花。头一年买地里的种子和一口锅,第二年买牛——买不起就跟人合一头。第三年若还有剩的,修屋。”
“……喏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李渊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第三句是:别谢朕。”
二十二个人愣住了。
“朕没给你们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田是朝廷的,绢是朝廷给朕的,敕是陛下下的。朕就是写了七十六个字。”
“你们要谢,谢自己。”李渊说,“在这宫里熬了二三十年,熬到今天还活着,这是你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开始哭。
先是一个,然后是三个,然后二十二个人全哭了。
哭得压着声音,压不住的时候就用袖子捂住嘴。二十二个人跪在冻硬的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。
李渊站在这些人面前,拄着杖。
朕说错话了。
朕最后那句话说重了。
可朕不能收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李渊说。
那二十二个人磕了最后一个头,一个一个爬起来。
背起包袱,往南门走。
李渊拄着杖,跟在后头。
“太上皇!”贺内侍追上来,“太上皇不能出去。”
“朕送到门口。”
“太上皇。”
“门口。”李渊说,“朕不出门。”
南门开了。
两扇朱漆大门往外推,发出一声长长的响。
门外是宫道。宫道是空的,路面上冻着一层薄冰,两侧的雪堆被清了又冻,硬得像石头。
那二十二个人一个一个走出去。
走出去之后,在门外的宫道上站住,回过身,跪下。
二十二个人跪在宫道上,冲着门里磕头。
李渊站在门内。
站在门槛这一边。
一步。
朕跟这二十二个人隔着一道门槛,一步。
那些人跪在门外,朕站在门里。
那些人要走了,朕不走。
不是不想走。是走不了。
那二十二个人磕完头,起来,转身,往北走。
宫道很长,两侧是高墙。二十二个人走在中间,越走越远,背影一个一个缩小。
走到宫道尽头,拐弯,不见了。
李渊在门内站着。
“太上皇。”贺内侍在旁边,“关门么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风从宫道上过来,穿过敞开的门,扑在脸上。
李渊站在门槛内侧,看着那条空了的宫道。
“关吧。”
两扇朱漆门合上。
“咣”的一声。
李渊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
九级台阶,一级一级上去。
上到第五级的时候,李渊停了一下。
“太上皇?”
“没事。”
李渊接着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