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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。”
“西边那个哭得厉害。”
“让她哭。”
杏儿站在那儿,没再说话。
李渊坐在案后,听着外头那些声音。
哭的那个是谁。
不知道。西边浣衣那排,六七个人。
为什么哭?
不知道。可能想家,可能想起了什么人,可能就是喝多了。
一个在宫里活了很多年的人,一年到头没有一次能放开哭的机会。
今夜有酒。有酒就有理由。
明天早上,谁也不会提这件事。所有人都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就是酒的用处。
不是让人快活。是给人一个可以失态的借口。
那一夜,李渊没喝。
案上摆着一只盏,空的。
留下来那两瓮酒还封着泥,摆在殿角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睡吧。”
“奴婢陪太上皇。”
“朕不喝酒,你陪什么。”
杏儿没走。
李渊也没再赶。
外头的声音慢慢小下去。到子时前后,只剩下零星几处还有动静。再往后,全没了。
院子静了。
李渊站起来,拄着杖走到殿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十二月十四的深夜。天上没有月亮。院子里那二十——不,两瓮酒的位置空着,地上还留着几道拖拽的痕迹。
远处有很轻的声音。
李渊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是鼾声。
从东厢那边传过来的,隔着一个院子,闷闷的,一起一伏。
李渊站在门口听了很久。
鼾声。
朕这半年,头一回在这院子里听见鼾声。
这院子里的人,平常连睡觉都不敢出声。
今夜有人打呼噜了。
李渊把门带上,回到案边坐下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那两瓮酒也分了。”
杏儿愣住了。
“太上皇不留?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朕一年喝不了半瓮。”
“那分给谁。”
李渊想了想。
“留一瓮。”李渊改了口,“另一瓮,等年后再说。”
“等年后做什么。”
李渊没有回答。
等年后。
朕那张单子还没写完。表还没上。
若那道表准了,若真有人能回家——走的那天,得有一瓮酒。
送人上路,不能空着手。
第二天一早,贺内侍来回话了。
那张圆脸上没有笑。
“太上皇,昨日问的事,奴婢问完了。”
李渊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说。”
“七十个人,昨日问了四十九个。”贺内侍说,“还有二十一个当值,今日再问。”
“四十九个里头,多少想走。”
贺内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十六个。”
“不想走的呢。”
“二十二个。”
“剩下十一个呢。”
贺内侍的头低下去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说不上来。
四十九个人里,十一个说不上来。
这十一个人不是没主意。这十一个人是不敢有主意。
一个宫女被问“你想不想回家”,头一个反应不是想家,是想:这么答会不会出事。
答想走,是不是嫌这儿不好?答不想走,是不是显得贪图?
所以最安全的答案是“说不上来”。
“贺内侍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昨日是怎么问的。”
贺内侍愣了一下。
“奴婢照太上皇的话问的。”
“原话怎么说的。”
“奴才问:你想不想回家。”
李渊摇了摇头。
“换个问法。”
“怎么换。”
李渊想了想。
“别问想不想。”李渊说,“问:你家在哪儿,家里还有什么人,你多久没回去了。”
贺内侍站在那儿,慢慢明白过来。
“奴才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。”
“问想不想,是要他们表态。”贺内侍说,“问家在哪儿,是让他们说话。”
“对了。”
一个人不敢表态,可一个人愿意说自己家在哪儿。
说着说着,说到家里还有个哥哥,说到十二岁被卖,说到那年村口那棵树。
说完了,你就知道这个人想不想回去了。
前世做用户访谈也是这个理。你问“你觉得这个功能好不好用”,十个人有九个说“还行”。
你问“你上次用它是什么时候,当时在干什么”,那才有东西。
“今日再问一遍。”李渊说。
“那昨日问过的四十九个。”
“也再问一遍。”
“喏。”
贺内侍捧着那张纸退出去了。
李渊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。
十二月十五的早上,天晴。院子里那两瓮没分出去的酒还摆在原处,泥封上的朱印被日头照得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