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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个月三十七。”
“又来了四个。”李元吉说,“都是自己跑来的。”
“兵部的人来看过吗。”
“来过两回。”李元吉说,“上回来的是个员外郎,坐了半个时辰,喝了两碗茶,走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吗。”
“说了。”李元吉咧嘴,“他说:殿下这法子好,能不能报到兵部去,让别的卫也学。”
李渊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儿臣说好啊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李元吉说,“怎么,不该答应?”
李渊在案后坐了一会儿。
该答应吗。
报到兵部,让别的卫也学。这意味着元吉那套教法要变成一个可以复制的东西。
一旦复制,这套东西就不再是“海陵王的外场”,而是“兵部的一个法子”。
这是好事。因为法子是不会被弹劾的。人才会。
一个亲王在禁苑聚了四十一个禁军,这是嫌疑。一个亲王的教法被兵部推广到各卫,这是功劳。
同一件事,换个名头,性质就变了。
那个员外郎坐了半个时辰喝两碗茶,说出这句话——是自己想的,还是有人让来说的?
李渊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这句话说出来了,元吉答应了。
“答应得对。”李渊说。
李元吉松了一口气。
“儿臣还以为又说错话了。”
“这回没错。”李渊说,“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办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把你那套教法写下来。”
李元吉的脸垮了。
“写?”
“写。”李渊说,“怎么看撒放,怎么定弓力,臂力大的怎么改,手抖的怎么治,一条一条写。”
“儿臣不会写。”
“你会说。”
“儿臣说得出来,写不出来。”
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找个会写的。”
李元吉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“儿臣找大哥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小儿子。
元吉自己想到的。
朕一个字没提。
“为何找你大哥。”
“大哥会写。”李元吉说得理直气壮,“大哥天天在秘书省抄书,一天写几千字。”
“你大哥懂射箭吗。”
“不懂。”李元吉说,“不懂才好。儿臣说,他记。他不懂,就会追着问。问得越细,写得越清楚。”
李渊在案后坐着,没说话。
这话说得对。
外行记录内行,最容易记明白。因为外行会问那些内行觉得“这还用说”的问题。
前世写文档就是这个道理。让做这件事的人自己写,永远漏一堆步骤,因为在写的人眼里那些全是常识。
找个不懂的人来问,一问一个坑。
“去找吧。”李渊说。
“喏!”
李元吉站起来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父亲还有事?”
李渊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儿子。
“十二月初二那晚,”李渊说,“你大哥跟你说的那些话。”
李元吉的脸沉下来。
“儿臣记得。”
“你还去找他。”
李元吉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身侧握了握。
“儿臣去找他,不是私交。”李元吉说,“是差事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“差事?”
“兵部的员外郎让儿臣报教法。”李元吉说,“儿臣不会写,找个会写的记。这是差事。”
“若有人问起,”李元吉说,“儿臣就这么答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人。
这小子。
半年前那个见谁咬谁的暴脾气。
现在会先想好被问起来怎么答。
是朕教的。十一月里朕跟元吉说过:记名册,不喝酒,请兵部的人来看。
记住了,而且会用了。
朕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学会了先给自己找说辞——这在朝堂上是本事,在心里是伤。
“去吧。”李渊说。
李元吉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父亲。”
“又怎么。”
“那支笔,”李元吉说,“父亲用吗。”
李渊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个木匣。
“用。”
“真用?”
“真用。”李渊说,“朕明日就用它记账。”
李元吉咧开嘴笑了,那笑咧得整张脸都开了。
“儿臣回去就跟他们说!”
人跑出去了,靴子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。
李渊坐在案后,把木匣打开,把那支笔拿出来。
竹杆握在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末端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硌着手心。
朕明日就用它记账。
记什么账。
记第五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