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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脚快,记性好。”杏儿说,“奴婢教她收拾书案,教了一遍就记住了。哪本书在哪一摞,摆得一丝不差。”
李渊挑起眉。
“记性好?”
“很好。”杏儿说,“奴婢报了三十来样器物的名字,她第二天全记得。”
记性好,手脚快。
那在朕面前抖成那样,就更说不通了。
“她跟你说过话吗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杏儿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李渊说。
“她问奴婢,”杏儿低下头,“太上皇是不是脾气很坏。”
李渊愣住了。
“她这么问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奴婢说,太上皇脾气不坏。”杏儿说,“奴婢说太上皇有时候骂人,可骂完就没事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杏儿抬起头。
“她说:那就好。”
李渊坐在案后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那就好。
这三个字什么意思?
一个宫女到了新地方,打听主子的脾气,这很正常。人人都会问。
可问的方式不对。不是问“太上皇喜欢什么”“伺候的时候要注意什么”——那些才是干活的人该问的。
问的是“脾气坏不坏”。
这是怕挨打的人问的。
不是怕做错事挨打。是怕……
李渊停住了。
是怕开口之后挨打。
柳儿想说什么。
那天傍晚,李渊坐在案前看书,柳儿进来添炭。
炭盆在案的左手边。那姑娘蹲下去,拿铁钳一块一块往里添,添得很仔细,动作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李渊没抬头。
“你今年十七。”
那姑娘的手一抖,铁钳碰在盆沿上,“当”地一声。
“是。”
“武德四年进的宫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进宫之前在哪儿。”
殿里静了。
那姑娘蹲在炭盆边上,没有回答。
李渊翻过一页书。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“朕不问了。”
李渊接着看书。
过了很久,蹲着的那个身影动了动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家在同州。”
李渊没抬头。
“同州好地方。”李渊说,“朕武德二年去过。”
“同州有条洛水。”
那姑娘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。
李渊翻过一页书,还是没抬头。
“朕记得洛水边上有个渡口。”李渊说,“渡口边上有几家卖饼的。”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在盆里烧的细响。
“有。”柳儿说。
“你去过?”
“奴婢小时候……常去。”
“去做什么。”
“看船。”
李渊终于抬起头。
那姑娘还蹲在炭盆边上,铁钳握在手里,脸朝着盆,看不清表情。
“看船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船上有人。”柳儿说,“船上的人会往岸上扔东西。”
“扔什么。”
“扔铜钱。”柳儿说,“过渡的人扔,图个吉利。奴婢和几个孩子在岸上抢。”
“抢到过吗。”
“抢到过三回。”
“三回多少钱。”
柳儿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七文。”
李渊把书合上。
七文。
一个孩子在渡口边上蹲了不知道多少天,抢到过三回,一共七文。
七文钱能买三个半胡饼。
“后来呢。”李渊问。
柳儿没有回答。
那姑娘慢慢站起来,把铁钳放回架子上,退了两步,行了个礼。
“奴婢添完了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“喏。”
柳儿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背对着案,站了一息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有一件事,想求太上皇。”
李渊看着那个背影。
来了。
“说。”
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奴婢改日再说。”
门帘一掀,人出去了。
殿里剩李渊一个。
李渊坐在案后,看着那道还在晃的门帘。
改日再说。
攒了半个月的胆子,攒到门口,又缩回去了。
一个十七岁的丫头,跟一个六十一岁的太上皇,隔着一道门帘,各自站着。
朕在这儿等着,柳儿在那儿攒胆子。
不急。朕这院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