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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。”李元吉挠头,“儿臣听不懂。”
“建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听懂了吗。”
李建成想了想。
“听懂两个词。”李建成说,“一个像是‘走’,一个像是数目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建成说,“他们在争。”
“争什么。”
“像是在争走哪条街。”李建成说,“前头那个要往东,后头那个指着南边。”
“最后往哪边走了。”
“往东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往东。
从西市那边过来,天没亮,二十三峰骆驼驮着刚硝过的羊皮,五个胡人,为了走哪条街争起来,最后往东走了。
往东是东市。
皮子送到东市,天亮开市,卖给靴匠、鞍匠、做鼓的。
那五个人卸完货,找个铺子吃早饭。吃胡饼,喝羊汤。吃完了牵着空骆驼往回走,走出金光门,走出长安城。
李渊在心里把这一段走完了。
走完之后,殿里还是那个殿,案上还是三包胡饼。
“父亲。”李建成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儿臣有一事禀。”
“说。”
李建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案上。
“菜种。”
李渊看着那个纸包。
“什么种。”
“葵、韭、菘。”李建成说,“儿臣上回说过要买。前几日在西市买的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李建成愣了一下。
“儿臣不知。是府里的人去买的。”
李元吉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大哥连买菜种多少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李建成转过头。
“饼两文一个。”李元吉说,“羊汤五文一碗。菜种儿臣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。”
“儿臣笑大哥。”
“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儿臣至少知道饼多少钱!”
李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两个人。
吵起来了。
为了菜种多少钱一包。
两个亲王,一个三十八,一个二十四,在当爹的案前,为了这个吵。
十天前一个跪在地上说不敢往来,一个涨红了脸说“大哥你放屁”。
今天在争谁更知道菜价。
李渊咳了一声。
两个人立刻停了。
“菜种搁那儿。”李渊说,“开春让老周种下去。”
“喏。”
“元吉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下回你替朕数一件事。”
李元吉立刻坐直了。
“父亲请讲。”
李渊想了想。
“数数西市门口有几个卖胡饼的。”
李元吉咧开嘴。
“儿臣数!”
“建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数街上有几家铺子挂灯。”
李建成怔了一下。
“儿臣数。”
那天两个人一起走的。
出殿门的时候,李元吉走在前头,走了几步回头等。李建成从后头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排下了台阶,肩挨着肩,一直走到院门口。
李渊拄着杖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两个背影出了院门。
十天前砸了的那一局。
今天自己好了。
不是朕撮合的。是二十三峰骆驼撮合的。
朕这个红娘不行,骆驼行。
李渊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殿。
案上那个小纸包还在。
李渊伸手把它拿起来,掂了掂。很轻。解开一层纸,里头是三小包,各自扎着口。葵种是扁的,韭种是黑的,菘种最小,一粒一粒像沙子。
李渊把纸重新包好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个给老周。”
“喏。”
“告诉他,开春种。”
杏儿捧着纸包要走,李渊又叫住了这丫头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太上皇还有吩咐?”
李渊看着那个纸包,想了一会儿。
“再告诉他一句:这是息王买的。”
杏儿愣了一下:“……喏。”
那姑娘捧着纸包出去了。
李渊坐回案后。
为什么要加那一句。
因为老周一听“息王”两个字就缩肩膀。
朕要让老周知道:息王买了菜种,交给老周种。
一包菜种改变不了什么。可老周种下去的时候,会想起这两个字。
一个人在宫里活了四十年,脑子里的名字全是躲着的。今天让老周往地里种一个不用躲的。
就这么点用。
朕现在能干的,也就这么点用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