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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九,冬至。
按制,冬至日大朝会,规格仅次于元日。皇帝在太极殿受群臣朝贺,颁新历,赐宴。
大安宫这边,只送来了一份节礼:绢三百匹,酒二十瓮,另有教坊乐工二十人,供太上皇冬至作乐。
李渊看着那二十个抱着乐器站在院子里的人。
“送回去。”
贺内侍愣了一下。
“太上皇……这是陛下的心意。”
“朕知道是心意。”李渊说,“可朕这儿统共七十来个人,二十个乐工往院子里一站,比听的人还多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留五个。”李渊说,“会吹笛的一个,弹琵琶的一个,打鼓的一个,剩下两个随便。”
“喏。”
“其余的送回去,跟教坊说,是朕嫌吵。”
那天下午,李渊做了一件事。
让人把大安宫所有的人都叫到院子里。
宫人四十七,宦者二十三,加上当值的宿卫十二,一共八十二个人,站在院子里,黑压压一片。
李渊拄着杖,站在台阶上。
八十二个人全跪下了。
“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朕说起来。”
慢慢地,一个一个爬起来,低着头,站得歪歪扭扭。
李渊看着这些人。
大多数人,朕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两个月了。朕住在这儿,吃这些人做的饭,穿这些人洗的衣服,走在这些人扫过的地上。朕认识的只有四五个。
前世在公司待了三年,同一层楼的人,朕能叫出名字的不到二十个。别的人天天见,点头,进电梯,出电梯,三年下来一句话没说过。
离职那天,有个人在电梯里跟朕说:你也走啊。
朕说是啊。
然后电梯到了,各走各的。朕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。
“今日冬至。”李渊说。
八十二个人一动不动。
“朕今日不摆宴。”李渊说,“朕让厨下做了八十份饭,一份一份送到你们各自的屋里。菜是四个,有肉。另有酒,每人一小壶。”
院子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,很快压下去了。
“今夜不当值的,”李渊说,“回自己屋里,跟同伴一起吃,一起喝。要说话就说话,要笑就笑,没人管你们。”
有人抬起头了。
“当值的,”李渊接着说,“饭给你们留着。换了班回去吃。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渊说。
八十二个人又低下头。
“朕不知道你们大多数人叫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这儿住了两个月,只认得几个。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“今日报个名。”李渊说,“从东边起,一个一个说。说名字,说哪年进的宫,说家在哪儿。”
没人动。
“说不出来的,”李渊说,“或者不想说的,就说一句‘奴才在’,也行。”
最东边那个人抬起头。
是个老宦者,六十来岁,背驼得厉害。
“奴才……姓崔。”那人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大业三年入宫。家在……家在博陵。”
“大业三年。”李渊说,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是个宫女,三十来岁,脸上有块褐色的斑。
“奴婢姓吴。武德元年入宫。家在蓝田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第三个开口的时候,声音已经稳了一点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报得出家乡的,有报不出的。有说“不记得了”的,有说“奴婢三岁被卖,不知道家在哪儿”的。
报到第十七个的时候,是个年轻的宦者,二十出头。
“奴才叫石头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姓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小宦者说,“奴才一直叫石头。”
“哪年进的宫。”
“武德五年。”
“家在哪儿。”
石头低下头。
“奴才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“奴才是被人从道边捡的。”石头说,“捡的人把奴才卖到了宫里。奴才那时候六岁。”
李渊站在台阶上,没说话。
天已经开始暗了。冬至这一天,日头落得早,落得快。院子里的光一层一层往下褪,八十二个人的脸慢慢地看不清了。
“接着报。”李渊说。
报到第五十九个,天全黑了。
有人点了灯笼。几盏灯在院子里晃着,把人影拉得歪歪斜斜。
报完最后一个,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宫女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奴婢姓柳……武德四年入宫……家在……”
那姑娘顿住了。
“家在哪儿。”
“奴婢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