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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鸡冲到脚边,忽然刹住,歪着头看了李渊一眼,然后“咯咯咯”地大叫起来,边叫边绕着圈跑。
李渊的一条腿在篱笆外头,一条腿在里头,卡在豁口上,动弹不得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李渊压着嗓子说。
那只鸡叫得更响了。
李渊想缩回来。
腿卡住了。
袍子的下摆挂在了一根断竹的茬上,扯不动。
那只鸡在旁边跳着,扑棱着翅膀,把一地的霜扑起来一片白。
菜地那头有了动静。
“谁在那儿?”
是老周的声音。
李渊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李渊猛地一挣,那件麻袍“刺啦”一声,膝盖那儿开了道口子。人往后仰,一屁股坐进了冻硬的土垄里。
坐得结实。
尾椎骨一阵发麻,麻得眼前发黑。
“太上……”
老周提着灯笼跑过来,看清了地上坐着的人,整个人僵在原地,灯笼“咣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太上皇!!”
“嘘。”
老周扑通跪下,磕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”
“你死什么。”李渊坐在土上,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,“把灯捡起来。”
老周手忙脚乱地捡灯笼。
那只鸡还在旁边转圈,叫得起劲。
“这鸡哪儿来的。”
老周的头贴在地上:“回、回太上皇……这是奴婢养的。”
“你养的?”
“奴才养了三只。”老周说,“在菜地北边搭了个窝。奴才……奴才没敢报。”
“为何养鸡。”
“鸡吃虫。”老周说,“菜地生虫,撒药太贵,养几只鸡放进去,虫就少了。”
李渊坐在冻土上,看着那只还在叫的鸡。
鸡吃虫。
这老头儿在这块地上种了四十年菜,自己琢磨出一套生物防治。
然后这套生物防治今天把朕拦住了。
李渊忽然笑了。
笑得停不下来。
坐在冻硬的土垄里,穿着一件撕破了的麻袍,一条腿还挂在篱笆豁口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
老周跪在旁边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太上皇……太上皇没事吧……”
“朕没事。”李渊说,“朕就是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渊没答。
朕想通了:这不是天意在拦朕。
这是天意在耍朕。
它要拦朕,不用鸡。它可以让朕摔断腿,可以让宿卫恰好巡过来,可以让皇帝的敕使这时候敲南门。
它用了一只鸡。
一只吃虫的鸡。
这是什么意思?这是告诉朕:不用出动大招,一只鸡就够了。
就像老板不用亲自骂你,只要让前台在你溜出门那一刻喊一声“您快递到了”。
羞辱性极强。
“老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扶朕起来。”
老周不敢碰。
“扶。”
老周颤抖着伸出手,把李渊从土里搀起来。李渊站直了,把挂在篱笆上的那条腿收回来,袍子下摆彻底扯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身土,膝盖破了,下摆撕了,头上的软巾歪了半边。
“老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今日的事……”
老周立刻跪下:“奴才什么都没看见!”
“朕还没说完。”
“今日的事,”李渊说,“那只鸡看见了。”
老周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“把它抓住。”
“太上皇要杀了它?”
“杀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朕要谢它。”
天亮了。
李渊拄着从老周那儿借来的一根锄把,一瘸一拐地从东角门走回院子。
走到台阶下,抬头。
杏儿站在殿门口,手里端着盆热水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四目相对。
谁也没说话。
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,又抬头看了看那丫头。
“朕去看了看地。”
杏儿把盆放下,跪在了台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