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半年盘点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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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儿站在旁边,眼睛落在案上那张纸上。

“太上皇在写什么。”

“账。”

“什么账。”

“这半年的账。”

杏儿凑近看了一眼,随即低下头。

“奴婢不识几个字。”

“不识字好。”李渊说,“不识字就不用记账。”
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奴婢也记账。”

李渊抬起头。

“你记什么账。”

杏儿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。

“奴婢记日子。”

“记日子?”

“奴婢进宫那年,在墙上刻了一道。”杏儿说,“后来每过一年,刻一道。”

“刻了几道。”

“九道。”

“九道。”李渊说,“今年是第十道。”

“是。”杏儿说,“可今年奴婢没刻。”

“为何。”

杏儿抬起头。

“奴婢搬到大安宫了。”杏儿说,“那面墙在太极宫。”

殿里静了。

李渊看着这个丫头。

九道。

一个人在一面墙上刻了九年。今年搬了家,墙没带走。

那九道刻痕现在还在太极宫某一间屋子的墙上。屋子里住着新的人。新的人看见那九道痕,不知道是谁刻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过几年墙一刷,就没了。

朕这张纸也一样。朕死了,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。

可现在朕还活着。活着就得记。

“杏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今年那一道,你在这儿刻。”

杏儿愣住了。

“在哪儿刻。”

李渊拿杖指了指殿里西边那根柱子。

“那儿。”

“奴婢不敢!那是……”

“那是根柱子。”李渊说,“柱子上刻一道,塌不了。”

杏儿站在那儿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
“太上皇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杏儿慢慢走到那根柱子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钗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后蹲下身,在柱子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,划了一道。

划得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大点声。”李渊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划深点。”

杏儿咬着牙,又划了一遍。

这回听见了——铜钗刮过木头,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。

杏儿站起来,退开两步。

那根柱子上,离地一尺,有一道新的白痕。

李渊坐在案后,看着那道痕。

第十道。

刻在大安宫的柱子上。

这院子里从今天起,多了一样别人看不懂的东西。

李渊低头,看了看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。

在“丙,来年:不知”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
丙,来年:接着记。

写完,把纸折起来,压回砚台底下。

压完,李渊又把纸抽出来,重新展开。

在“甲,成”那一栏底下,添了第五条。

五,识得天意在拦。

写完这七个字,李渊盯着看了很久。

这条该算成,还是该算败。

算成。

一个人被拦了四回还以为是自己倒霉,那叫糊涂。看出来是被拦的,那叫清醒。

清醒不能让朕出门,可清醒能让朕不发疯。

前世有个同事,连着三年拿不到晋升。头两年骂自己不够努力,加班加到吐血。第三年忽然想明白了:这个坑早就许给别人了。

想明白那天,那位请全组吃了顿饭,笑得比谁都开。三个月后跳槽走了。

朕跳不了槽。朕连工位都换不了。

可朕能学那位,请自己吃顿饭。

李渊放下笔。

“杏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今日晚膳加两个菜。”

“太上皇今日有喜事?”

“有。”李渊说,“朕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李渊没答,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压回砚台底下。

窗外天更阴了。风把柏树吹得往一边倒,那道刻在柱子上的新痕,在暗下来的殿里已经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