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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内侍的脸白了。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朕没让你说话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说给朕自己听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李渊靠回椅背,把眼睛闭上。
谁放的。
第一种可能:李世民。
李世民要不要防这两个弟弟?要。可要防,用不着放谣言。李世民手里有御史台,有兵部,有中书省。要收拾谁,一道敕就够了。
而且李世民刚给建成和元吉都安排了差事,刚带着一家子来这儿吃了顿饭。毁自己的局做什么?
不像。
第二种:五姓七望。
建成修《隋书》,向七家借书,六家不给。这七家现在最怕什么?怕建成把这书修成了,怕这个前太子从此有了立身之地。
一个废掉的太子彻底废着,对这七家最好。
有可能。
第三种:朝上那些原东宫的旧人。
这些人现在最难受。旧主子活着,还封了王。既不敢靠上去,又忘不掉从前。
这些人里要是有一个想立功,想向新朝表忠心,放个风,让御史台去查,查出来是假的也没关系。查一次,建成就得再缩一次。
也有可能。
第四种……
李渊睁开眼。
第四种是朕自己。
朕请这兄弟俩吃饭。朕下帖子请王妃同来。朕让元吉去借马。
朕的每一步都在把这两个人往一处推。
朕推一步,风就大一分。
这风为什么现在起?因为朕这半年在动。
李渊在案后坐了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一半。
“贺内侍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要你办一件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从今日起,采买的人回来,听见什么,你都记下来。”
贺内侍的头低下去。
“记下来做什么。”
“记日子,记地方,记说了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一条一条记,别评。”
“太上皇是要……”
“朕什么都不要。”李渊说,“朕就是要记。”
贺内侍伏了伏身:“喏。”
那人退出去了。
殿里剩李渊一个。
李渊把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纸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李渊提笔,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:
风从何来。
底下写第一条:
十一月十八,西市鱼铺外,二人云:息王府养部曲三百,日日操练。
第二条:
十一月十九,东市,云:海陵王于禁苑外场收禁军门生数百。
写完,李渊看着这两行。
两条。
朕现在能做的,就是记这两条。
记了有什么用?没用。朕不能查,不能问,不能上表,不能召人。朕连这院子都出不去。
可朕能记。
一个人只要还在记账,就没输。
账记多了,早晚能看出是谁在记朕的账。
李渊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。
那天下午,杏儿进来添炭,看见太上皇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头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。”
“是息王。”
李渊抬起头。
“他昨天才来过。”
“是。”杏儿说,“可息王今日又来了。在阶下站着,说不敢进来。”
李渊愣住了。
“不敢进来?”
“息王说,”杏儿低着头,“说昨夜失礼,今日特来请罪。可又说,若父亲不愿见,儿臣在阶下叩个头就走。”
李渊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动作太急,杖“咣当”一声倒在了地上。
“请。”李渊说,“不,朕自己去。”
杏儿吓了一跳:“太上皇!”
李渊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推开门。
十一月二十一的午后,日头很淡,院子里那棵柏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地上。
台阶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深青,两手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。头上落了一点风吹来的浮雪。
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