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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一下子静了。
李渊的手在杖上停住了。
长子。
八岁的孩子,说“儿臣是长子”。
这四个字在这座殿里,在今天这一桌人里,分量太重了。
承乾左手边坐着的那个人,就是长子。
承乾的父亲坐在上首,那是次子。
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。
李建成低着头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。
李世民没动,可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。
“承乾。”李渊说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给你添一块。”
李渊伸手,从自己面前那盘炙肉里挑了一块最大的,放进承乾的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喏。”
承乾捧着碗回去了。
殿里那口气松了。
李元吉忽然大声说:“父亲,这羊肉是哪儿来的?”
“尚食局送的。”
“不好吃。”李元吉说。
一屋子人的动作全停了。
李世民抬起眼:“四弟。”
“儿臣说实话。”李元吉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太嫩。羊要老一点的,肥的,烤到外头焦了里头还流油,那才叫肉。”
“你在哪儿吃过。”李渊问。
“外场。”李元吉说,“那帮人凑钱买了半只羊,在土坑里烤。烤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你也吃了?”
“儿臣吃了三斤。”
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三斤?”
“二哥不信?”李元吉转过头。
殿里又静了。
二哥。
这半年,元吉当着人的面第一次叫“二哥”,不是“陛下”。
李世民放下酒杯。
“朕信。”
那个“朕”字一出口,李世民自己停了一下。
“我信。”李世民改了口。
李元吉愣住了。
李建成的筷子掉在了案上。
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字的改口。
李渊坐在上首,端起酒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我信。
一个皇帝,在自己爹的桌上,把“朕”改成了“我”。
这一个字,比敕书上一百个字都值钱。
这不是李世民想好的。是脱口而出,说完了自己才觉出不对,硬生生改回来的。
改回来这个动作,才是真的。
“喝酒。”李渊说。
一屋子人举起杯子。
那顿饭吃到戌时。
孩子们先困了。最小的那个趴在乳母肩上睡着了,被抱出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半块胡饼。
李世民起身告辞。
“儿臣送父亲回寝殿。”
“不必。朕自己走。”
“儿臣送。”
李渊没再拒绝。
从正殿到寝殿,四十来步。李世民扶着李渊的左臂,走得很慢。
“父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一那日的事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”
“儿臣……”
“朕说过去了。”李渊在台阶前站住,回过头,“你脚踩上马镫了。”
李世民僵住了。
“父亲怎么知道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殿前的灯照着这个二十九岁的皇帝。那张脸上一层一层的东西压下去,最后只剩一句:
“儿臣重择日子。”
“不用重择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父亲?”
“朕不催了。”李渊说,“你想起来的时候再说。”
李渊拄着杖,一级一级上台阶,走进寝殿,把门带上。
门内,李渊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。
不催了。
不是不想。是催不动。
催的是人,拦的不是人。
朕跟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东西较劲,还催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