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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三,李艺的头送到了长安。
不是李世民派人打下来的。是李艺自己手底下的人干的。
消息是裴寂带来的。进殿的时候搓着手,鼻子冻得通红,一坐下先抓了案上的热汤碗捂着,捂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。
“太上皇,泾州事平了。”
李渊正在看书,抬起眼。
“这么快。”
“快得很。”裴寂抿了一口汤,长长哈出一口白气,“十一反的,十二夜里就完了。”
“怎么完的。”
“李艺据泾州,杀了守将,取了库中兵甲,纠合数千人,往豳州去了。”裴寂把汤碗放下,两只手仍旧拢着,“到豳州城下,守将闭门不纳。李艺攻了半日,攻不下。手底下那些人本就是被裹挟的,见攻不下,夜里就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
“散了大半。”裴寂说,“李艺带百余骑往北跑,想投突厥。跑到宁州地界,随从趁夜把他杀了,割了首级,送来长安。”
李渊把书合上。
“杀他的人是谁。”
“他自己的骑将。”裴寂说,“名字臣记不清了,说是姓杨。”
“朝廷赏了?”
“赏了。除官,赐帛三百匹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书面上敲了两下。
十一反,十二死。
一天半。
一个燕郡王、幽州出身的老军头,据一州之地起兵,一天半就完了。
这算什么叛乱。这连一场像样的哗变都算不上。
“老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件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李艺这个人,”李渊说,“他手里有多少兵。”
裴寂想了想,手在膝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泾州都督府本有兵三千余,加上他自己的部曲,约四五千。”
“反的时候拉起来多少。”
“军报上说,不足两千。”
“两千。”李渊说,“他拿两千人,去打长安?”
裴寂的手停在膝上。
“太上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打长安。”李渊说,“他是慌了。”
裴寂没接话。
李渊站起来,拄着杖,在殿里走了两步。
罗艺这个人,武德年间跟东宫走得近。玄武门之后,东宫的人一批一批被赦、被用,可罗艺在外头带兵,罗艺不知道朝廷怎么看自己。
坐在泾州,一天一天等。等到某一天,某个消息、某个流言、某个进京回来的人说了句什么——慌了。
慌了就反。反了就死。
不是想赢。是熬不住了。
熬了半年。
李渊在窗边站住。
朕熬了半年。
朕也快熬不住了。
不同的是罗艺手里有两千人,朕手里有一根杖。
罗艺熬不住的时候能反,朕熬不住的时候只能在纸上记一笔。
从这个角度说,罗艺比朕自由。
罗艺现在自由到脑袋和身子分了家。
李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老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二十三那天,兵部的急报是什么时辰到的。”
裴寂捧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太上皇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朕随口问问。”
裴寂看了看李渊,又低头看着汤碗。
那老头儿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。汤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飘,飘到脸前散了。
“辰时三刻。”裴寂说。
“辰时三刻。”
“是。”
李渊没说话。
辰时三刻。
仪注上写的是巳时启行。
急报到的时候,李世民正要出门。
就差那么一点。
不是差一天,不是差一个时辰。是差三刻钟。
李渊拄着杖,慢慢走回案边坐下。
“老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信不信命。”
裴寂手里的汤碗差点洒了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朕问你话。”
裴寂把碗放在案上,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,然后抬起头。
那张六十多岁的老脸上,那副常年挂着的笑没了。
“臣信。”
李渊挑起眉。
“说说。”
“臣年轻的时候在晋阳做宫监。”裴寂说,“那时候臣常与太上皇赌博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
“臣每回都输。”
李渊笑了:“你是故意输的。”
“头三回不是。”裴寂说,“头三回臣是真输。臣那时候手气奇差,怎么算都输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臣就想通了。”裴寂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“臣算不过手气,臣就不算了。臣改成输给该赢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