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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”
“可看的人会算。”
“对了。”李渊说,“中书省的人不傻。看见‘未成者六家’这五个字,脑子里立刻就有六个名字。用不着你说。”
李建成沉默了很久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再者,”李渊接着说,“你把‘二十年’这三个字写进去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因为二十年这个数,会有人看不下去。”
“谁。”
李渊没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皇帝。
一部前朝史修二十年,摆在史馆里就是一句“本朝无人”。李世民要脸。登基头一年下敕修的书,二十年修不完,这话难听。
李世民一看见这个数,就会问:为何这么慢。
一问,你那六家就浮上来了。
不是你去参那六家,是皇帝自己问出来的。
这一招前世叫“把问题往上抛”。自己没权限解决的事,别硬扛,写成周报里的一行风险项,让上头去催。
扛的人加班到死,抛的人第二天资源就到位了。
“父亲。”李建成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儿臣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父亲为何要教儿臣这个。”
李渊的手停在茶盏上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李建成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上那两只手。
“儿臣如今修书,修得成修不成,于国于家都无大碍。”李建成说,“父亲何必费这个心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日头挪了一点,从窗格里进来的那道光爬上了案角,把砚台的一边照亮了。
李渊放下茶盏。
“建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抬起头。”
李建成抬起头。
“朕问你一句。”李渊说,“你今日进来的时候,在门口蹭了多久的鞋。”
李建成愣住了。
“儿臣不知。”
“朕数了。”李渊说,“三十七下。”
李建成的脸红了。
“一个人在自己爹的门口蹭三十七下鞋,”李渊说,“是怕带进来一点泥。”
“你连一点泥都怕。”李渊说,“可你今日敢跟朕说‘不太顺’。”
李建成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这三个字,比那七家的书值钱。”李渊说,“朕费这个心,是因为你肯说这三个字。”
李建成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然后那个人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跪下了。
“起来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朕说起来。”
李建成没起。
“儿臣今日回去就写札子。”李建成说,“照父亲说的五条写。”
“写完先送来给朕看一遍。”
“喏。”
李建成起身,整了整衣冠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前,忽然停住。
“父亲。”
“又怎么。”
“儿臣方才在院子里,看见东边那条道扫得很干净。”李建成说,“那条道通哪儿?”
李渊的手在杖上顿了顿。
“通菜地。”
“菜地?”
“朕爱看那八垄地。”李渊说,“如今空了,什么也没有,就一道破篱笆。”
李建成回过头,看了看东边的方向。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下回来的时候,”李建成说,“儿臣从西市买两包菜种来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“买什么种。”
“葵、韭、菘。”李建成说,“开春能下地。”
那个人行了礼,跨出门槛走了。
殿里剩李渊一个。
李渊坐在案后,看着门口那块被蹭了三十七下的草垫。
菜种。
这半年,这个儿子给朕带过三样东西:一次是抄好的一卷经,一次是一方旧砚,今天说要买菜种。
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
可也都是建成自己想的。
一个连奏章都不敢上的人,惦记着当爹的院子里那八垄空地。
这就是朕现在能收到的最好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