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皇帝的第三课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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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笑了。

“那你还问。”

李世民低下头,两只手撑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

“儿臣想听父亲亲口说一句。”李世民说,“不论是哪一句。”

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皇帝。

李世民不要答案,要的是一句话。

这就麻烦了。答案可以编,话编不了。这九年里李世民听过太多编出来的话,编得再好也是一层皮。

这小子现在坐在天底下最高的那把椅子上,满朝文武每日奉上的全是编的。跑二十里路来这儿,就为了听一句不是编的。

朕能给什么?

李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一截。

“朕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李渊说。

“父亲请讲。”

“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那天夜里,”李渊说,“朕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半宿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“朕那时候不知道第二天会出什么事。”李渊说,“朕只知道,朕那三个儿子,怎么摆都摆不平。”

“朕想过很多法子。把你封到洛阳去——不行,那是给天下留两个朝廷。把建成废了立你——也不行,那是告诉所有人,太子这个位子可以抢,抢赢了就是你的。”

“那父亲最后想的是什么。”

李渊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朕最后想的是……”

李渊停住了。

朕最后想的是:拖。

拖到朕死,让你们自己去分。

这就是真话。一个当爹的、当皇帝的,坐在那儿想了半宿,想出来的办法是拖到自己死。

这句话能说吗。

李渊看着案对面那张脸。

那张脸在灯下等着,一动不动。

“朕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。”李渊说,“朕想的是,明天再说。”

李世民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轻,可李渊看见了。

“明天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。

“对。”

“第二日就是六月初四。”

“对。”

殿里安静下来。

朕撒了一半的谎。真话是“拖到朕死”,说出来的是“明天再说”。

可这一半也够重了。这一半告诉李世民:那天夜里,当爹的坐在那儿,什么主意都没有。

一个把天下从隋朝手里拿过来的人,面对自己三个儿子,一个主意都没有。

李世民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。

坐了很久,李世民伸手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挪开,重新铺了一张。

“父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儿臣今日不问了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儿臣问不下去。”李世民说。

李渊看着这个人的手。那双手放在新铺的纸上,压着纸角,指头微微在抖。

“那就不问。”李渊说,“喝碗汤再走。”

“儿臣不饿。”

“不是给你解饿。”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杏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厨下端一碗热汤饼来。放胡椒,多放。”

杏儿应声去了。

李世民抬起头:“父亲这是?”

“外头零下……”李渊咳了一声,把那两个字咽回去,“外头冷得能冻裂石头。你骑马来的,跑了二十里,进屋这半个时辰全在说话,一口热的没沾。”

李世民没吭声。

汤饼端上来,一大碗,冒着白汽,上头浮着一层胡椒的红星子。

李世民接过来,端着,没动。

“吃。”

“喏。”

那位皇帝低下头,端着碗吃汤饼。吃得很快,吸溜的声音在空殿里格外响。

李渊坐在对面看着。

二十九。

朕二十九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谯州做刺史,天天喝酒。

李世民二十九,坐在这儿吃一碗汤饼。吃之前问了两个问题,一个得了半句真话,另一个连半句都没得着。

这顿汤饼,是朕今天唯一给出去的实在东西。

李世民吃完,把碗放下,用袖子抹了一下嘴,随即意识到什么,把手放下了。

“儿臣失仪。”

“在朕这儿失什么仪。”

李世民站起来,取了屏风上的大氅披上,走到殿门口,忽然回过身。

“父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十一月这一趟出宫的事,”李世民说,“儿臣记着。”

李渊的手在杖头上紧了一下。

“年内。”

“年内。”李世民说,“儿臣亲自奉父亲出去。”

那件大氅的下摆掀开一角,人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
殿门合上,殿里剩一盏灯,一个空碗。

李渊坐着没动。

年内。

今天十月二十四。年内还剩六十六天。

一个皇帝,在自己爹面前站着,说了一句“儿臣亲自奉父亲出去”。

这不是敕,不是诏,是句话。

可李世民今日专为听朕一句不是编的话,跑了二十里。

那朕就信这一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