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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有什么用。”
“太上皇是太上皇。”
“太上皇就是个出不了门的老头儿。”李渊说,“院子四百零二步,北边有个角门,钥匙在左监门卫。朕连自家的门都开不了,护得住谁。”
帐外没声了。
李渊躺着,等了一会儿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在掖庭的时候,”杏儿说,“也知道太极宫里住着谁。”
“那时候奴婢和同屋的说,天底下最不愁的人,就是住在太极宫最里头那一位。”
李渊没吭声。
“如今奴婢知道了。”杏儿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一位也愁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,把帐子的一角吹得动了动。
那一位也愁。
二十一岁的丫头,能说出这句话。
杏儿愁的是没家、没户籍、没有明天;朕愁的是四百零二步。
从帐面上看,朕这愁矫情得该挨骂。
可人就是这样。天塌下来先砸个高的,人闷起来不分高矮。
李渊闭上眼,又睁开。
不过愁这东西不比大小,比的是有没有出口。
杏儿的出口在朕这儿:太上皇在,就不怕。虽说这靠山是纸糊的,可她信。
朕的出口在哪儿?在四百零二步之外,在一把不在朕手里的锁上。
朕连个能信的东西都没有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起,把外间的脚踏挪一挪。”
“挪到哪儿?”
“挪到门边上。”李渊说,“靠门那儿有风,能听见外头。”
帐外沉默了一息。
“喏。”
“听见了才睡得着,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也一样。”
那一夜后半段,李渊起来过一次。
起来是因为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一声“笃”,从北边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木头上。
李渊坐起来,摸到杖,自己披了衣裳,走到殿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十月初十的下半夜。天上没有月亮,云很厚,星星只露出零星几点。院子里那棵柏树是个黑影,井台上蒙着一层白霜,白得发灰。
李渊站在门槛内侧,往北听。
没有了。
那一声“笃”再没响过。
“太上皇!”
杏儿披着衣裳追出来,手里抱着大氅。
“朕听见响。”
“是风。”杏儿把大氅往李渊肩上罩,两手在领口那儿拢了拢,“北墙外头是西内苑,苑里有树。风大了枝子会打在墙上。”
“打在墙上是‘啪’。”李渊说,“这一声是‘笃’。”
杏儿的手停在领口上,愣了一息。
“太上皇听得这么细。”
“朕闲。”
李渊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朕在干什么。
半夜三更爬起来,站在门口,跟一个宫女辨析一声响是“啪”还是“笃”。
朕这是闷出毛病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闷出毛病总比闷死强。
“回去睡。”李渊说。
“太上皇先进去。”
“朕再站一会儿。”
那一会儿站了大约十几息。李渊扶着门框,看着院子里那一圈黑黢黢的墙。
太极宫那边的笼子是大的。栏杆粗,间距宽,人站在里头,抬头看不见顶。
这边的笼子小了。墙近了,门少了,人也少了。
铁丝更细,可编得更密。
从前朕想出去,要过三道门、七百步、一堆人的眼睛。现在朕想出去,只要过一道门、三百步——
可那道门的钥匙在左监门卫。
李渊把门带上,回到榻上躺下。
这回睡着了。
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起,绕院子二十圈。
四百零二步一圈,二十圈是八千零四十步。
从这儿到芳林门是三百步。
朕每天走的路,够走二十六个来回。
就是一个来回都走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