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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里,宫中的气味变了。
不是花草的味,也不是熏香的味。是一种说不清的紧——脚步声比平时急,通传的声音比平时低,宫女送膳的时候手抖,抖得盘子里的汤晃出边。
李渊拄着杖,站在窗前听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把贺内侍叫来。
“说。”
贺内侍跪下了。
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朕没问你知道什么。”李渊用杖头点了点地砖,“朕问你,这三日,从宫外进来的驿马有几拨。”
贺内侍的额头贴着地。
“七拨。”
“七拨。都从哪个门进的。”
“玄武门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玄武门在北。北边来的驿马,走的是泾州、原州那条线。
七拨。三天七拨急报。
武德九年八月,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骑南下,直抵渭水便桥。李世民带六骑到渭水边,隔水痛骂颉利背盟。三天后,斩白马为盟,突厥退兵。
渭水之盟。这一页前世翻过。
现在这一页正在翻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朕不问了。”李渊转身往回走,杖头在地上敲出一串闷响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朕什么都没问。”
回到案边坐下,把杖横在膝上,两手按着。
朕能做什么。
朕知道结局。朕知道最后是和局,知道李世民会站在渭水边上,知道颉利会退。
可朕能说吗。
朕说了,谁信?朕一个连出宫都出不去的太上皇,跑去跟皇帝说“放心打,颉利会退兵”,人家问朕怎么知道的,朕怎么答?说朕做了个梦?
就算李世民信了,万一朕记错了呢。史书上那些年份、人名、地名,前世在手机上刷过、在纪录片里听过、在初中课本上背过,隔了十几年,早成了一团糊。
不敢赌。这不是一局游戏,是几十万人的命。
李渊坐在那儿,手指在杖身上一下一下地划。
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。
那天晚上,李渊没睡。
半夜起来,扶着杖走到殿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黑的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倒多,密密麻麻铺了一层,亮得发冷。
远处宫墙上,火把一线,比往常密了一倍。人影在火把之间走动,甲片反光,一闪一闪。
“太上皇!”
杏儿披着衣服跑过来,头发松散着,一缕搭在脸侧。
“夜里凉,太上皇怎么起来了。”
“扶朕坐会儿。”
杏儿搬了个胡床出来,摆在门槛内侧。李渊坐下,把杖靠在腿边。
“你听。”
两个人一起听。
夜很静。静得能听见极远处的一点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是马蹄。很密,很闷,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。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就散了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杏儿小声问。
“换防。”李渊说,“大队换防。”
“为什么半夜换。”
“因为白天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杏儿不问了。
李渊坐着,一直坐到东边发白。
天亮那会儿,宫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灭了。晨光从东边爬上来,先照亮屋脊,再照亮墙头,最后落到院子里。老槐的叶子上有露水,被照得发亮。
李渊站起来,膝盖僵了,扶着门框缓了很久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“奴婢陪太上皇。”
“朕不睡了。”
八月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挨过去。
第五天,宫里的脚步声更急了。第七天,尚食局送来的膳食少了两样,说是节省。第八天夜里,有一队宿卫从东殿门口的宫道跑过去,甲片响成一片,跑得地砖都在震。
李渊站在窗前,一言不发。
第十天,贺内侍来报:教坊的乐人都撤出宫了。
“撤到哪儿。”
“回太上皇,各自归家。宫中暂停乐事。”
停了乐。这就是最实在的信号。
前世公司要出事之前,先停团建,再停下午茶,最后停外部招聘。都不用开会通知,看这三样就够了。
第十二天,李渊做了一件事。
叫人取来纸笔,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卷起来,交给贺内侍。
“送到显德殿。”
贺内侍捧着那卷纸,手都在抖:“太上皇,这……可要报门下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