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骨无恙。”孙医官抬起头,抹了把汗,“筋络挫伤而已,静养十日。”
“十日。”
“十日。”
李渊躺在地上,笑了一声。
那一声笑很短,短到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扶朕起来。”
四个人上手,把李渊架起来,往殿里挪。挪的时候右膝一使劲,那股胀痛顺着大腿往上蹿。李渊咬着牙,一声没出。
被安置在榻上,敷了药,膝盖裹了布。
殿里的人退到廊下,只留杏儿在旁边守着。
天彻底黑了。灯点起来,四盏,火苗静静地立着。
李渊靠在凭几上,看着裹成一团的右腿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问你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那台阶上,”李渊说,“有水吗?有油吗?有石子吗?”
杏儿愣住了。
“奴婢……方才出事之后,奴婢看过了。台阶是干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干的。”
“干的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把头往后靠。
干的。
那朕是自己摔的。六十岁的人了,腿脚不利索,摔一跤很正常。
非常正常。
巧了,真他妈巧。今天早上门下省刚说不许出宫,傍晚朕就在往月门那边走的时候摔了。
不是走别的方向摔的。是往那个方向。
巧合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巧合。前世有个说法叫幸存者偏差,人总爱把随机事件串成因果。
李渊闭上眼。
闭上之后,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响:巧合,巧合,全是巧合。
响到第三遍的时候,李渊自己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心虚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灯灭两盏。”
灭了两盏。殿里暗下来,剩下的两盏把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渊在暗里睁着眼。
“太上皇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奴婢再取些药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杏儿没动。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,两手叠在膝上,低着头。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,一动,那影子就抖一下。
李渊看着那片影子,看了很久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信天意吗。”
杏儿的头抬起来一点。
“奴婢……信。”
“怎么个信法。”
“乡里的老人说,人有人的算盘,天有天的簿子。”杏儿说得很慢,像在挑字,“簿子上写好的,你怎么绕都绕回去。没写的,你怎么求都求不来。”
簿子。又是簿子。
上回在廊下讲龙王行雨,杏儿也说簿子。
李渊在暗里咧了咧嘴。
“那你说,”李渊慢慢地问,手指在裹腿的布上按了一下,“人要是老想着一件事,老想,老想不成,最后会怎么样?”
杏儿想了很久。
“会病。”
李渊笑了。
“说得对。”
那笑收得很快。
殿里剩下的两盏灯,火苗矮下去一截,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墙上,一大一小。
李渊在暗里把右手抬到眼前。掌心那块蹭破的地方还在渗,血凝成了一层暗色的壳。
好。这一跤记下了。
朕不哭不闹,朕记账。
第一笔。武德九年六月十九,往月门方向第三级台阶,摔。
记着。往后要是再有第二笔、第三笔。
那朕就知道,这他妈就不是巧合了。
外头有风进来,吹得剩下那两盏灯一齐歪了一下。墙上的影子跟着晒了晒,又站回原处。
杏儿把杯子递过来。李渊接了,喝一口,苦。
“这药几时能好。”
“孙医官说十日。”
“十日。”李渊把碗送回去,“好。十日之后,朕还走那条路。”
杏儿的手一抖,碗底磕在托盘上,哒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