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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吉张了张嘴,脸上那副凶相塌了一角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冰盆又塌了一块。
“父亲,”李元吉忽然低下头,声音变了,“儿臣不是想争什么。”
“朕知道你不是。”
“儿臣真的不是。”李元吉的手在膝盖上抓着袍子,抓皱了一大片,“那天在临湖殿外,二哥的人围着儿臣。尉迟敬德站在三步外,槊头就对着儿臣的胸口。儿臣当时就想:完了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没死。”李元吉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儿臣被人架着起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回到府里,儿臣一个人在马厩里坐了一夜。”
“坐了一夜想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元吉说,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是坐着。天亮的时候,马夫来喂马,看见儿臣,吓得摔了一桶料。”
李渊看着这张年轻的脸。
一样。这两兄弟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一个坐在堂上从午后到掌灯,一个坐在马厩里从夜里到天亮。
都是命捡回来了,可不知道拿这条命干什么用。
前世公司裁员那天,也有人在楼道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看见了,还以为是喝多的。
“元吉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射那两匹马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李元吉的手停住了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想的是……”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想的是它能跑,儿臣不能。”
李渊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好家伙。
这话从一个二十四岁的莽夫嘴里说出来,比朕琢磨了十天还准。
李渊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手心里出了汗。
它能跑,朕不能。
朕看槐树,看驴车,看麻雀,看换防的宿卫。朕看它们的时候,想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。
朕跟这小子,是一个病。
“别射马了。”李渊说。
“那儿臣射什么。”
“射靶。”李渊拿手指在案上点了点,“射人不行,射马糟蹋东西。射靶。射到手上起茧,射到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“射靶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李渊说,“可你射一天靶,晚上能睡着。”
李元吉愣住了。
那双红着的眼睛在李渊脸上停了很久,眼神从抵触变成一种狐疑,又变成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父亲怎么知道儿臣睡不着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朕也睡不着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殿里连蝉声都好像退远了。
李元吉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抱拳,转身,大步走出去。
走到门口,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两步才站稳。也不回头,甩着胳膊走了。
殿里静下来。
贺内侍轻手轻脚过来收茶盏。
“太上皇……海陵王殿下这脾气……”
“这脾气挺好。”李渊说。
“啊?”
李渊没立刻答。把那卷《汉书》又拿起来,看了一行,看不进去,又合上。
“他刚才那句‘儿臣才二十四’,”李渊说,“你听见了。”
贺内侍捧着茶盏,手停在半空。
“奴才听见了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奴才四十一。”
“你十六岁那年在干什么。”
贺内侍的头低下去。
“在掖庭的废屋里刮灶灰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把书摆回案上,手掌在书皮上压了压。
十六岁刮灶灰,二十四岁在府里射马。
两个人都在等一个不来的日子。区别只在于,一个早就不等了,一个还在等。
“至少他敢在朕面前吼。”李渊把那卷《汉书》重新展开,“这宫里,敢吼的人不多了。”
贺内侍捧着茶盏退下去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案后那个老人低着头,书举在眼前,半天没翻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