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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是当天下午送来的。
八个壮实的宦者抬进来两只青石盆,盆里堆着大块的冰,冰上盖着湿布。布一揭,白汽呼地涌出来,贴着地面往四下里爬,爬到脚边就散了。
殿里立刻凉下来。
李渊坐在案边看那两盆冰,看了半天。
太仓的粮够到明年三月,府库空虚,然后给朕送两盆冰。这两盆是从长安城外的冰窖里挖出来,一路裹着草席运进宫的。够一户人家吃一个月了。
“抬走一盆。”
贺内侍的脸皱起来:“太上皇,这是陛下的心意……”
“抬走一盆,送到尚食局去。”李渊说,“天热,那边灶前的人受罪。”
贺内侍愣住了,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
“喏。”
冰抬走一盆,殿里还是凉。李渊坐在剩下那盆边上,让白汽从脚边流过去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坐在空调出风口下的人。
前世夏天办公室开二十四度,坐风口那个位置,穿长袖还得垫个抱枕。现在这待遇够了,就是没有Wi-Fi。
傍晚,李渊起了个念头。
“备灯。”
“太上皇要往何处?”
“太极殿。”
贺内侍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,盘沿磕在腕骨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太上皇……天色已晚。”
“朕就在这院子里头走两步。”李渊站起来,“太极殿在西,隔着一道横街,走过去二百步。这也要报门下省?”
贺内侍的头低下去。
“不必。奴婢引路。”
太极殿的门是虚掩的。
两个宿卫守在阶下,看见人来,先愣,跟着噗通跪下,甲叶哗啦一响。
“开门。”
门轴很涩,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,那声音在空殿里荡开,撞到梁上又回来。
李渊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殿里没点灯。天光是从两侧高窗漏进来的,斜斜的几道,落在地上,把整个殿分成明暗相间的条。灰尘在那些光条里浮着,慢慢地转。
殿很大。大到人站在门口说话会有回音。
正中的丹陛上,那把椅子还在。
不算特别华丽的一把椅子——楠木的,髹漆,扶手上雕着简单的云纹,背后立着一扇屏。李渊坐了九年。九年里,在那把椅子上受过朝贺,发过怒,下过赦令,也在上面打过瞌睡——有一年冬至大朝,前一夜喝多了,坐在上面眼皮直往下掉,靠掐大腿才撑住。
现在那把椅子上蒙着一层白布。
“陛下吩咐过,”贺内侍在身后小声说,“太极殿一应陈设不动,只每日洒扫。”
李渊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丹陛下。
阶有九级。
抬头看那把蒙布的椅子,看了很久。
上去看看?
上去干嘛。摸一摸?坐一坐?
前世公司搬家那天,回去看过一眼老工位。桌子还在,椅子还在,抽屉里还有半包纸巾。站了两分钟就走了。因为心里清楚:自己是个来收东西的人,不是来上班的人。
同一张桌子,同一把椅子,身份换了,那东西就不认得你了。
李渊在丹陛下站了大约一炷香。
风从殿门那边灌进来,把白布的一角吹起,掀了两下,露出底下扶手的一小截漆面。漆是新擦过的,暗里泛着一点光。
李渊看着那一小截漆。
“走吧。”
“太上皇不上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。”李渊转身,“朕坐了九年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”
出门的时候,李渊回了一次头。
夜色已经从高窗里漫进来了。那些光条褪成了灰。整个大殿黑下去,只有丹陛上那团白布还浮着一点亮,像水面上漂着的一件衣服。
门在身后关上,门轴又叫了一声。
回去的路上要过一段宫道。
宫道两侧是高墙,墙头压着瓦,瓦上是天。天已经黑透,星星出来了,稀稀落落几颗。灯笼在前头引路,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,再远就是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