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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后你还来吗。”
裴寂端着杯,看着杯里那点晃动的酒面,看了很久。
“臣是司空。太上皇召,臣自当来。”
“朕没说召。”李渊说,“朕说的是——你自己来。以老朋友的身份来。”
酒面晃了一下,静了。
“那不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太上皇,”裴寂放下杯,两只手规规矩矩收回膝上,眼睛垂着,“这宫里,没有‘老朋友’这三个字。”
李渊看着裴寂。
殿角那盏灯的火苗矮下去,把裴寂脸上的沟壑填得更深。
说得对。这宫里没有老朋友,只有官职、位次、和记在册子上的往来。前世离职之后手机里躺着两百个人,能半夜打电话的一个没有。
“那你就以司空的身份来。”李渊说,“每旬一次。少一次,朕上表参你。”
裴寂猛地抬头。
“太上皇不可。”
“怎么,怕朕参不动?”
“太上皇如今……”裴寂话头刹住了,刹得极快,快到嘴唇还开着,声音已经没了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上的油在响。
李渊没接话,只把壶提起来,慢慢给自己倒满,倒到杯沿快平,才停手。
如今参不动。这四个字裴寂咽回去了,可它已经在殿里落了地,砸出个坑。
上一份工作的老同事请你吃饭,你说“我给你介绍个客户”,对方笑着说“别别别”。那个“别别别”里头装着什么,谁都清楚。
“喝。”李渊说。
裴寂端起杯,这一次没说敬词,闷头喝了。
第二壶开了。郢州富水比新丰淡,回甜。喝到后半段,裴寂的话多起来,说朝里几个老臣近来在忙什么,说吏部的名册改了三遍,说秘书省新收了一批西魏的旧写本,说得零零碎碎,句句都在边上,句句都不往中间去。
李渊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这就是老同事聚会的标准配置:只聊天气、只聊八卦、只聊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学校。谁也不问“你现在还好吗”。因为一问,两个人都得说谎。
亥时初,裴寂说要告退。
李渊没留。
裴寂下榻穿靴,弯腰的时候脚下一晃,扶了一把柱子才站住。李渊看着,也没笑。
送到殿门口。
夜风一吹,酒意上来,两个人脚下都有点飘。裴寂在台阶下回身,长长一揖。
“太上皇保重。”
李渊站在门里,抬手,做了个赶苍蝇似的动作。
“滚吧。”
裴寂笑了。那笑在灯下一闪,转身走进黑里,紫袍的下摆很快就被夜色吃掉了。
李渊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远处宫墙上一线火把,像一串挂歪了的星。风把老槐的叶子翻起来,哗一声,又落下。
“老裴,”李渊冲那片黑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你他妈一句实话都没说。”
停了停。
“可你眼神说了。”
殿里的灯还亮着四盏。案上两只耳杯,一只倒扣,一只还立着,杯底剩了一口酒,映着灯,是一小块暖黄。
李渊转身进殿,走过去,把那一口喝了。
酒凉了,没了那股烧劲,只剩下一点发酸的回味。
“太上皇,歇了吧。”有个宫女在帘外低声问,不敢进来。
“歇了。”
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灭到最后一盏时,李渊抬手拦了一下。
“这盏留着。”
那宫女屈膝退下。殿里就剩一团小小的黄,把矮案、旧毡、两只耳杯圈在里头。李渊坐回毡上,盘着腿,对着空处那个位子看了一会儿。
十八年。一块偷酒、一块造反、一块进长安城。
现在坐到一块儿,一个叫臣,一个叫朕。
最让人恼火的不是这个。是裴寂今晚真心高兴过一回。井里那坛酒、发癫的马、偷酒的宫监——那一段里的裴寂是活的。一说到“往后还来不来”,人就又缩回那身紫袍子里去了。
李渊把空杯扣在案上,扣得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