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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树南边是那口大水缸,缸沿上结了一圈薄冰。
再南是菜地,盖着草帘。
东南角是鸡窝,二十来只鸡挤在一处,没声。
西墙上那块补丁,比十年前更旧了,颜色跟旁边的老砖快对上了。
一百步。
李渊看着这一百步。
朕刚进来的时候,一天要绕着走二十圈。
绕圈是为了找出口。朕看每一堵墙,看每一扇门,看排水的沟,看送炭的车。朕在心里画过这院子的图,画了十几遍。
朕挖过一条地道,挖到第七尺塌了。
朕爬过西墙,摔下来躺了三天。
朕在菜地边上找到过一道篱笆缝,朕蹲下去量过,宽一尺一,朕侧着身子能过去。朕计划了半个月,选了个月黑的夜里,钻到一半,一只鸡从旁边窜出来,把守夜的惊动了。
朕后来把那只鸡吃了。
李渊靠在门上,笑了一下。
现在朕不绕圈了。
现在朕每天早上出来骂两句天,然后回屋,坐在那把椅子上,画图。
上午画图,下午见人。工匠来了谈活儿,老裴来了下棋,孩子们来了讲故事。
晚上吃饭,饭后在院子里走两圈,走完睡觉。
一天就过去了。
朕不再想着出去了吗?
李渊在心里问了一句。
想了一会儿。
想。
每天都想。
上个月凉轮拆下来那天,朕站在渠边上看那道水往南流。水从这院子里出去,出了墙,进了别的坊,最后汇到渭水里。
朕当时站在那儿,想了整整一炷香。
朕想的是:要是朕能变成一瓢水就好了。
所以朕没变。朕还想。
但是不一样了。
头几年那种想,是憋的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那种想,想得夜里睡不着,想得看见一堵墙就来气。
现在这种想,是……
李渊拿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现在这种想,像想一件旧事。
像上辈子朕偶尔会想起大学毕业那天。朕站在宿舍楼底下,行李都搬走了,宿舍空了。朕当时想,以后再也回不来了。
朕后来确实没回去过。
朕想它的时候,不难受了。
就是想一想。
“太上皇。”
柳儿在后头轻声叫。
“嗯。”
“风大了,进屋吧。”
李渊没动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问你个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说。”
李渊靠在门板上,看着院子。
“朕这十年,变了没有。”
柳儿站在两步外,想了很久。
“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的。”
“头三年,太上皇不笑。”柳儿说,“太上皇那时候也说话,也吃饭,也见人。可是不笑。”
“第四年上,太上皇开始笑了,是被裴公气笑的。”
“第五年,太上皇开始给孩子讲故事。”
“第七年,太上皇夜里能睡整觉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
柳儿停住。
“现在怎么样。”
“现在太上皇会给奴婢煮面。”柳儿说。
李渊没说话。
风又过了一阵,从北边来,穿过整个院子,把老槐的枝子吹得晃了晃。
李渊仰起脸。
天还是阴的,一层灰白的云,均匀得看不出边。
李渊看着那片云。
“老天爷。”
常安和柳儿都没出声。这十年两个人听惯了。
“这十年,你赢了。”
李渊说得很平。
“朕想挖地道,你把地道塌了。朕想翻墙,你让朕摔下来。朕想坐车出去,你把车辕弄断。朕在院子里想一下,你让鸟往朕头上拉。”
“朕认。”
“十年,一百三十二次出门。每一次都得先给你交东西。这买卖是你定的规矩,朕从头到尾没讨价还价成过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李渊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。”
李渊把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朕也没输。”
那道声音在空院子里撞了一下,弹回来。
“你把朕关在这一百步里,朕在这一百步里搞出来三十几样东西。犁在田里,纸在书里,船在海上,椅子在长安每一间厅堂里。”
“你不让朕出去,朕让朕的东西出去了。”
“你让朕在这院子里活,朕就在这院子里活出来三十个孩子、一屋子木头、一群跟着朕十年的人。”
“朕这十年不是熬过来的。”
李渊看着那片云。
“是过来的。”
云没动。
风停了一下,又起来。
李渊站直了,把杖收回手里。
“进屋吧。”
柳儿赶紧上来扶。
李渊摆了摆手,自己走。
走了三步,李渊回过头,又看了那道门一眼。
朱漆掉了,铜环发亮。
李渊拄着杖,往正殿走。
“十年了。”李渊说。
柳儿在后头跟着。
“朕习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