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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对,老裴不敢笑。那老货会一脸严肃地说“太上皇此诗质朴天然,有古风”。
那更难受。
李渊把纸放下,重新看。
第一句“大安宫里好风光”,这是废话。这院子有什么好风光?一棵槐树,一块菜地,一口水缸,一堵墙。
第二句“就是出不去这墙”,这是实话。
废话加实话。
这就是朕的水平。
李渊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。
重来。
含蓄一点。老裴说了,写墙不能说墙。
李渊换了张纸,重新落笔。
“庭前一树复一年”
写完,卡住。
第二句。
第二句得对上。“庭前一树复一年”,
说人老了太直白。得含蓄。
含蓄地说人老了……
李渊想了半炷香。
想出来一句:
“阶下青苔厚三寸”
李渊看着这两句。
第一句说树,第二句说苔。这两句有什么关系?
树跟苔有什么关系?
没关系。
朕这是在报菜名。
李渊把笔一扔。
笔滚到桌沿,掉在地上,墨甩了一道在青砖上。
柳儿从外头进来,看见地上那道墨,弯腰去捡笔。
“太上皇在写什么。”
“没写什么。”
柳儿把笔放回架上,眼睛扫到桌上那两张纸。
“太上皇在作诗?”
“奴婢看看行吗。”
“不行。”
柳儿已经看见了。
那双眼睛在纸上停了三息。
李渊抬起眼。
“你笑。”
“奴婢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柳儿赶紧把脸绷住。
“太上皇这个……”柳儿斟酌着,“念着挺顺的。”
“顺什么顺。”李渊把纸抓起来揉了,“这是诗?这是唱莲花落的。”
柳儿看着那团纸。
“太上皇为什么要写诗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是啊。
朕为什么要写诗。
李渊靠回椅背上。
因为朕看见别人都在写。
因为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东西是诗,朕想在这上头也有个名字。
因为朕心里有个念头:将来一千四百年以后的人,要是能背上一首朕写的,那朕这辈子就不亏了。
说白了。
朕这是想留名。
李渊摇了摇头。
“朕犯了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贪。”李渊说,“朕这辈子搞了这么多东西,够了。朕还想往诗上伸手。”
“太上皇写不得诗吗。”
“写得。”李渊指了指那团废纸,“就是这个水平。”
柳儿抿着嘴。
李渊看着柳儿那副忍笑的样子,忽然自己也笑了。
“笑吧。”
柳儿笑出声了。
笑完了,柳儿说:“可是奴婢觉得,头两句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儿。”
“奴婢一听就懂。”柳儿说,“方才裴公在的时候,奴婢在外头听见你们说那些诗。奴婢一句都没听懂。”
“太上皇那两句,奴婢懂。”
李渊看着柳儿。
“懂什么。”
“太上皇是说,这院子挺好的,就是出不去。”
李渊沉默了片刻。
对。
就是这个意思。
朕写了十四个字,说了一件事,这丫头一听就懂。
那些人写了二十八个字,说的也是一件事,得请人解半天。
那么问题来了:这两种写法,哪个好?
朕想了想。
那种好。曲江池那帮人写的是艺术,朕这个是打油。这不是朕嘴硬能改变的。
但是朕的话,柳儿听得懂。
朕这辈子,说给人听得懂的话,比说给人听不懂的话有用。
李渊把揉皱的纸重新展开,抹平。
抹平了看了一眼。
“大安宫里好风光,就是出不去这墙。”
难听。
但是真。
李渊把纸对折,塞进桌下那只小抽屉里。
“不写了。”
“太上皇不写了?”
“不写了。”李渊拍了拍手上的墨,“朕这辈子写不出诗来。上辈子不会,这辈子还是不会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
李渊站起来,往偏房走。
走到门口回过头。
“换回木头。”李渊说,“朕跟木头对付了十年,木头听朕的。”
“字不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