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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想看多久看多久。这院子里没有高楼,没有电线,没有LED屏。天上就那么一个月亮,亮得晃眼。
朕现在有的是时间。
朕这十年,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可是……
李渊拿手在椅子扶手上摩挲了两下。
可是朕想不起来那年五仁月饼的味道了。
朕想不起来那天跟朕一起下楼的是谁。是隔壁工位那个姓刘的?还是新来的实习生?
朕想不起来了。
朕只记得抬头看不见月亮那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“太上皇。”
柳儿在旁边坐着,看了半晌。
“怎么。”
“月饼凉了。”
李渊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半块,摇摇头。
“不吃了。”
柳儿把那半块收走,换了一杯温酒过来。
李渊接过来,没喝,端在手里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家在哪儿。”
柳儿愣了一下。
“万年县。”
“万年县哪儿。”
“奴婢六岁就走了。”柳儿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,“只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有口井。”
“什么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儿摇头,“奴婢那时候小,只记得树很大,夏天全村人都在树底下坐着。”
李渊“唔”了一声。
“还想回去看看吗。”
柳儿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。”柳儿说,“怕回去了,那棵树没了。”
李渊转过头。
这丫头。
这丫头说得比朕明白。
“也怕树还在。”柳儿又补了一句。
“树还在怕什么。”
“树还在,人没了。”柳儿低下头,“那更难受。”
李渊没接话。
院子里的孩子们在唱一首不成调的歌,是奶娘教的,唱到一半就跑调了,跑调了也接着唱。老槐的叶子在头顶上响。石三那一桌已经喝开了,有人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,讲完自己先笑,一桌人跟着笑。
李渊举起手里那杯酒。
举到一半,停住。
朕原本想说“敬故乡”。
不行。
朕的故乡在一千四百年后。那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,连土都不是那个土。朕死的那栋写字楼,此刻是一片没人的荒地,或者是一条河,或者是一座还没被人翻过的山。
朕连方向都指不出来。
朕站在这院子里,指不出朕的家在哪个方向。
那还敬什么。
李渊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前朝有个人写过一句诗。”李渊说,“说月是故乡明。”
柳儿摇头。
“奴婢没读过。”
“这句的意思是,故乡的月亮更亮。”
柳儿想了想。
“月亮不是只有一个吗。”
李渊看了柳儿一眼。
对。就是这个。
“对。”李渊说,“月亮只有一个。”
“那为什么故乡的更亮。”
“因为看月亮的人不一样。”李渊抬起头,“同一个月亮,在故乡看,跟在别处看,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“不是月亮变了。”
“是人变了。”
柳儿抬起脸,跟着看月亮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映着一点亮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太上皇现在看的这个月亮,跟从前看的,一样吗。”
李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东边过来,凉的,带着秋天那股干爽气。老槐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落下来几片,飘到桌面上。
李渊伸手把一片叶子拈起来,放在掌心。
叶子是黄的,边缘卷着。
“不一样。”李渊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从前朕看不见它。”李渊说,“现在朕看得见。”
柳儿没听懂。
李渊也没解释。
那个老人在椅子上靠着,仰着脸,看着那轮又白又圆的月亮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看月亮的人换了。
换成朕了。
李渊把掌心那片叶子放在桌上,用杯子压住。
“来。”李渊端起酒杯,声音提高了,“今日中秋,都喝。”
一院子人站起来了。
七十几只杯子举起来,在月光里晃出一片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