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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妾身在。”
“往后不许瞒。”
万贵妃抬起眼睛。
灯在侧面,把这张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李渊看着这张脸。
四十六了。
朕头一回见惠娘,是大业年间在太原。那时候朕这具身子的原主娶进门没几年,万惠娘二十出头,笑起来眼睛弯着,两边有梨涡。
朕穿过来的时候惠娘三十六。三十六的时候眼角起了两道细纹,笑起来梨涡还在,浅了。
现在这张脸,颧骨出来了。眼窝陷下去一圈,眼底一层灰青。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。头发从鬓角那儿白了一片,梳上去也遮不住,一缕一缕地夹在黑发里。
脖子上的皮松了,垂下来一点点。
十年。
十年就这样。
朕天天见惠娘,一日三顿一块儿吃饭,晚上隔着一堵墙睡觉。朕怎么就没看见。
朕这十年在忙什么。忙着骂天,忙着画图,忙着跟儿子讨价还价,忙着一趟一趟往外跑。
朕从来没有坐下来,好好地看惠娘一眼。
“太上皇。”
李渊回过神。
“怎么。”
“太上皇的手在抖。”
李渊低头。
那只攥着帕子的手,确实在抖,抖得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李渊把手放到被面上,用另一只手压住。
“老了。”李渊说,“朕这只手前年就开始抖,画细的地方画不了了。”
万贵妃看着那只手,伸出自己的手,覆上去。
那只手是凉的。
“太上皇也老了。”
“朕六十八了。”
“妾身记得太上皇五十岁那年。”万贵妃的声音很轻,“在太原,太上皇骑马从城外回来,一身的土,进门就喊饿,一顿吃了三个胡饼、一大碗羊汤,吃完还骂厨下的醋不酸。”
李渊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朕。
那是原来那个李渊。
但是这些年,朕越来越分不清了。
“朕现在吃半个胡饼就撑。”
“太上皇的牙。”
“牙也不行了。左边那颗上个月自己掉了。”
万贵妃“唔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咳嗽又上来了。
这一阵来得急。万贵妃想去拿帕子,帕子在李渊手里,一时找不着,只好拿手背捂着,肩膀弓起来,整个人往前折。
李渊伸手托住那副肩膀。
托住的一瞬间,李渊感觉自己扶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捆柴。
咳了大半炷香。
咳完,万贵妃靠回隐囊上,闭着眼睛喘。额头上出了一层汗,鬓边那缕白发被汗贴在脸颊上。
李渊拿袖子给万贵妃擦。
擦到一半,万贵妃睁开眼。
“太上皇回去睡吧。”
“朕不困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亮就亮。”李渊把枕头往上提了提,让人靠得舒服些,“朕在这儿坐着。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惠娘。”李渊打断了,“朕这辈子欠你的账,今晚开始还。一晚上还一点,能还多少还多少。”
万贵妃愣住了。
灯芯爆了个小小的花,“噼”。
那双眼睛慢慢地弯起来。
眼角的细纹深了,两边那对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一点。
“好。”
李渊搬了张杌子,挪到床头。
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后半夜的咳嗽一共有五阵。第一阵在丑时初,第二阵隔了小半个时辰,第三阵最急,咳到人直不起腰。第四阵轻一些。第五阵已经是天蒙蒙亮,只咳了三声就停了。
每一阵,李渊都伸手托着那副肩膀。
守夜的两个宫女在屏风外头跪了一宿。
天亮的时候,万贵妃睡着了。
李渊坐在杌子上没动。
窗纸从灰变成青,从青变成白。院子里有人开始扫地,笤帚划过青砖,沙、沙、沙。远处厨下起了火,柴烟的味儿从窗缝里飘进来。
第一缕日头照进来的时候,落在床沿上。
李渊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屏风外头。
“去请甄太医。”李渊说,“现在就去。骑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