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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眼睛红了。
“对。”
李渊伸手,在柳儿头顶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这丫头说得对。
一个字都不错。
这些话朕自己夜里也说过,说过不止一遍。朕躺在榻上盯着房梁,一条一条给自己列:你六十八了;你有三十个孩子;你搞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够写半本书;你出去过一百多回,比长安城里九成九的人走过的地方都多。
你还想怎么样。
朕列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通常已经天亮了。
然后朕爬起来,穿上鞋,走到院子里,第一件事还是抬头看墙。
你说这叫什么毛病。
前世有个词,叫“道理都懂,就是过不好这一生”。
朕从前觉得这话矫情。
现在朕觉得这话是写朕的。
李渊把手收回来,往后一靠,靠在墙上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李渊伸出两条胳膊,把蹲在地上的人往怀里一带。
柳儿“哎”了一声,整个人扑进来,额头撞在李渊胸口上。
“太上皇!这……这是白天!”
“白天怎么了。”
“门开着呢!”
李渊抬眼看了看门。
门确实开着一条缝。缝外头站着的常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去了,正拿眼睛研究廊柱上的花纹,研究得极其专心。
李渊收回目光,两只胳膊搂得更紧了些。
柳儿不挣了。
过了一会儿,怀里传来一句闷闷的:
“太上皇……到底听没听进去。”
李渊下巴搁在柳儿头顶上,头发上还有皂角那股青涩味儿。
“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李渊说。
柳儿在怀里抬起头。
李渊看着这张脸,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上。
“但是朕不听。”
柳儿愣住了。
愣了三息,一巴掌轻轻拍在李渊胳膊上。
“太上皇!”
“怎么。”
“奴婢说了半个时辰!”
“说得挺好。”李渊很诚恳,“比甄太医说得强,比裴寂那老货说得也强。朕听了心里舒坦。”
“那太上皇怎么还……”
“朕不是不服你。”李渊松开手,让柳儿坐到旁边的杌子上,自己拿起那柄黄杨木梳,掂了掂,“朕是这么想的。”
李渊把梳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一个人要是真认了命,那就不该再有力气骂。骂得动,说明心里还有一口气。”
“那口气要是散了——”李渊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这儿就空了。空了,人就真老了。到那时候朕就成了一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、等着人喂饭的老东西。”
柳儿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所以朕还得骂。”李渊说,“骂天,骂鸟,骂那堵墙。骂完了该吃吃该睡睡,明天还照样搞朕那些木头玩意儿。”
“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“这叫……”李渊想了想,找不到合适的唐话,最后含混地摆了摆手,“这叫朕的活法。”
柳儿看了李渊很久。
然后低下头,把地上那盆脏水端起来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太上皇明日还得骂。”柳儿端着盆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边上回过头,“奴婢明日一早给太上皇备帽子。”
李渊一愣。
“备帽子做什么。”
“太上皇要在院里骂天,站的那地方正对着老槐。”柳儿说得一本正经,“戴上帽子,稳妥些。”
李渊张了张嘴。
盆里的水晃了一下,柳儿人已经出去了。
门外传来常安一声压不住的咳嗽。
李渊坐在杌子上,看着那道空掉的门,看了半晌。
好。
很好。
这丫头翅膀硬了。
第二天卯时三刻,李渊准时出现在院子里。
头上戴着一顶柳儿备好的软脚幞头,系得严严实实。
李渊仰起脸,对着那片刚亮起来的天,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天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