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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眯起眼。
远处有钟声。是长安城里哪座寺的晨钟,一声,隔很久又一声。
再远的地方有市声——东市西市该开门了。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有人吆喝,听不清词,混成一片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像水。
李渊坐在门槛上,听了很久。
这声音,十年前朕听不见。
十年前长安城早上没这么响。
那时候一大早街上没多少人,因为大伙儿没什么可买可卖的。
现在这动静,是活起来了。
李渊站起来。
腰有点僵,扶着门框缓了一下。
站直了以后,李渊转过身,面朝院子里头。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整个大安宫。
正殿的屋脊,两边的廊,西院里那一排农具,东院墙边那株老杏树。还有昨晚剩下的三百多个空灯架,一排一排挂着。
李渊看着。
这就是朕的地盘。
十年前朕觉得这是个坟。
朕当时坐在殿里,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玄武门那天。
朕以为朕活不过三年。
结果朕活到现在,还挺硬朗。除了腰不好。
这地方现在有孩子在跑,有人在这儿凑钱办庆典,有一院子朕做出来的东西。
朕把一个坟,过成了一个家。
李渊抬起头。
天已经全亮了。是深秋那种极高极净的天,一丝云都没有,蓝得发透。
李渊拄着杖,仰着脸看那片天。
看了很久。
喂。
老天爷。
朕知道你听得见。
朕这十年,试过七十多回。摔跤,下雨,惊马,闪腰,鸟屎。你一次都没漏。
朕服了。
朕不跟你犟了。
李渊咧了咧嘴。
你不让朕自己出门,朕就换着出。你要工分,朕就给你工分。
你要朕拿东西换,朕换。犁换一次,纸换一次,船换一次。
你要多少,朕给多少。
朕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主意。
朕脑子里那些东西,还有一大堆没往外掏。
你就等着吧。
风从院子那头刮过来,把那些空竹架子吹得互相碰,噼里啪啦响了一片。
李渊拢了拢袍子。
“老天爷。”
李渊说出了声。
声音不大,散在风里。
“这交易,朕认了。”
说完,李渊自己笑了。
认了。认了以后反倒轻快。
人这一辈子,跟命较劲是最没用的事。
较不过。
但是不较劲不等于躺平。牢笼是牢笼,日子是日子。笼子改不了,日子怎么过是朕自己的事。
十年了。老子习惯了。
李渊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后头有脚步声。
是柳儿追出来,怀里抱着一件披风。
“太上皇!这么早出来也不添件衣裳。”
李渊站住,任由柳儿把披风给自己系上。
“朕不冷。”
“太上皇的手都是凉的。”柳儿摸了一下李渊的手背,皱起眉,“又坐门槛上了?石头凉。”
“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太医说过多少回了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李渊摆手,往里走,“朕饿了。”
“今日想吃什么。”
李渊想了想。
“胡饼。”李渊说,“要那种刚出炉的,芝麻多的。再来一碗羊汤。”
“太医不让吃太油的。”
“今天例外。”
“为何今天例外。”
李渊回过头。
晨光落在这个白胡子老头身上,把袍子照得发亮。
“今天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这儿满十年了。”
柳儿愣了一下。
“奴婢…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李渊拄着杖往前走,“去弄胡饼。”
柳儿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李渊一个人往正殿走。
走到一半,西院那边传来动静——有孩子起来了,在追什么东西,尖着嗓子叫。
李渊停下来听了听。
然后接着往前走。
日头升高了一点,把李渊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,一个佝偻的、拄着杖的影子,一步一步往殿里挪。
那三副曲辕犁上的露水开始化了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