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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家种地吗。”
“不种。”
“种地的人家,坏了一个铁扣,得走三十里去铁匠铺,一来一回两天,误两天农时。”李渊拿杖敲了敲地,“硬木的,蹲在地头拿刀削半个时辰就换上了。结实是给谁结实?给写册子的人看结实?”
杜录事的脸红了,低头飞快地记。
“第三条。”李渊接着说,“这犁最要紧的不是省力,是浅。”
“浅?”
“旧犁翻得深,把生土翻上来,头一年长得好,第三年地就瘦了。”李渊说,“这个犁要调到只翻熟土。这一条写在最前头,写大字。”
一天一个时辰,写了两个多月。
腊月里,册子成了。
不厚,一百二十页,用的是一文一张的新纸,装了三册。里头没有一句文绉绉的话,全是大白话,还夹着一堆李渊自己造的词儿——“吃土深浅”“下种匀不匀”“一个人一天能干多少”。
杜录事抄了一份清本,呈进太极宫。
三天后,李世民来了大安宫。
进院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三册。
“父皇。”
“陛下看过了。”
“看了两遍。”李世民在廊下坐了,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“儿臣有一处不解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册子里,通篇没有一句‘臣以为’‘古人云’。”李世民翻开一页,“连引经据典都没有。全是‘你要是’‘他会怎么样’。”
李渊笑了。
“陛下觉得不像书。”
“不像。”李世民说,“像一个老农蹲在地头跟人说话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这册子是给谁看的?”李渊问,“是给御史台看的,还是给蓝田县那个种十亩地的看的。”
“后者。”
“那就不能之乎者也。”李渊说,“那个人认得三百个字,认得‘深’‘浅’‘匀’‘一日’。你写‘务令中和,毋使太过’,他看不懂。你写‘犁尖入土三寸,别再深了,深了三年地就废’——他懂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手,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册子,儿臣要发下去。”
“发多少。”
“每县两部。”李世民说,“县里的劝农官人手一部,抄给里正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册子还没有名。”李世民说,“杜录事拟了三个:《农政要术》《贞观田器录》《太上皇农事纂》。”
李渊摆手。
“都不好。”
“父皇以为?”
“别拿朕的名头压这个。”李渊说,“也别拿贞观的年号。这里头的东西,一百年以后还能用,那时候没有贞观了。”
李世民想了想。
“那便叫《大安农书》。”
李渊愣住。
“大安宫的大安。”李世民说,“这些东西是在大安宫里想出来的。‘大安’二字,取的是天下大安。”
院子里那一排排木头件在冬日的白光里排着。曲辕犁的犁尖上还沾着去年的干土,风扇车的摇把上磨出的白木头亮着。远处宫墙外有小孩在放风筝,线放得极长,风筝小得只剩一个黑点,挂在冬天灰白的天上,一动不动。
李渊把手伸出去,摸了摸最近的那副犁。
木头是冷的。
大安农书。
朕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一本书。
上辈子朕写过一百多篇需求文档,没有一篇留下来。公司换了系统,服务器一格式化,全没了。
现在这一百二十页,要抄到每一个县去。
李渊的手在犁辕上停着,没收回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父皇说。”
“你说这册子,能传多少年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答。
那个年轻的皇帝也把手伸出去,按在同一副犁的辕上,跟父亲的手隔着一尺。
“儿臣不知。”李世民说,“但只要还有人种地,就有人用得着。”
李渊笑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子里。
“说得好。”
集齐七件,召唤神龙。
朕这院子里,何止七件。
龙没召出来,倒是把这天下的地翻了一遍。
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