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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自己算过了。
这小子在算另一笔账。
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廊柱旁边,看着院里那点雨。
“武德七年造籍,天下户不足三百万。”李世民说,“便按一户一妇算。”
李世民没往下说。
李渊也没接。
雨还在下。廊瓦上没有声音,雨太小了,只有檐角那一处,攒够了才滴一滴,滴在阶前的石臼里,很脆的一声。
“儿臣要办一件事。”李世民忽然说。
“说。”
“三月三,在东市外的空场上,办一场纺织的会。”李世民转过身来,“把新车摆出去,各州挑女工来比。谁纺得多、纺得匀,赏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“比赛?”
“比。”李世民说,“摆在明处比。让全长安的人看见,一个妇人坐在那车上,一天能出三十一两。”
好家伙。
这是搞展销会啊。
不对,比展销会狠。这是拿真人现场跑数据。看的人自己会算账,回家就想买。
李世民这脑子,放前世能进市场部当总监,还是那种带头卷的。
李渊在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却慢慢正了。
“你这法子,比朕的图纸值钱。”
李世民摇头。
“没有父皇的车,儿臣办不成这个会。”
“没有你这个会,”李渊拿杖点了点地,“朕这车就三架,摆在少府监的库里落灰。”
李世民没再争。
“会叫什么名。”
“儿臣想了几个。”李世民说,“机会、织会、蚕会——都不好。”
李渊想了想。
“叫大唐纺织节。”
李世民重复了一遍。
“纺织节。”
“节。”李渊说,“不是官府办差,是过节。过节要有旗,有鼓,有卖吃食的,有看热闹的。你把这三样都摆上,女工在中间纺线,四周人山人海——那才叫会。”
李世民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旗多少面。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鼓呢。”
“进场一通,起头一通,出成绩一通。”
李世民抬起眼。
“父皇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李渊拄着杖往屋里走。
“朕见得多。”
见得多。
前世哪个商场周年庆不是这一套。气球、彩旗、擂鼓、限时抢购。朕在那种地方当过八年韭菜。
今天朕拿当韭菜的经验,来教皇帝办节。
世事无常,说的就是这个。
走到门槛边,李渊停住,回头。
“老二。”
李世民站在雨里,没动。
“那天,”李渊说,“朕想去。”
雨丝落在李世民的肩上,深色的那一片又扩大了一圈。
李世民低了低头。
“儿臣正要请父皇去。”
李渊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的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
“那朕这回不算自己想出去。”
李世民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渊迈过门槛,“朕是说,让他们把车擦干净点。到时候人多,脏了不好看。”
进了屋,柳儿正在收那几个纸团。
“不是说了别捡。”
柳儿把纸团一个一个摆到案角,排成一行,排完拍了拍手。
“奉坐好了,没扔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坐到案前。
“你会纺线不会。”
柳儿点头。
“一天能纺多少。”
“奶婢小时在家里纺过。”柳儿想了想,两只手在袖子里比了一下,“从天亮到天黑,可得十四五两。手不能停,停一回线就粗一截。”
“累不累。”
“胳膊累。”柳儿把右胳膊抬了抬,又放下,“纺一日,晚上睡下去,胳膊还在自己动。”
李渊看着那只胳膊,没再问。
胳膊在自己动。
朕前世敋完三个通宵的代码,闭上眼满眼的花括号,就是这个意思。
一个十二岁的丫头,一天十四两。
新车三十一两,而且手不用抬那么高。
李渊摊开那张画着脚踏纺车的纸。灯没点,天色暗,纸上的线看不太清了,只剩一个大轮的轮廓,圆圆的一个圈。
李渊伸手,把那张纸抚平。
三月三。
出去。
这回是奉诏出去的。
老天爷,你听清楚了,是李世民叫朕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