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玻璃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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砂是三种。

张三顺问回来的答案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,字歪歪扭扭:

一曰白砂,出自蓝田水滨,色白如盐。

二曰灰砂,出自灞水,杂细石。

三曰黑砂,出自城外土坡,掺土。

李渊看完,把纸放下。

“他们烧出来的是什么色。”

“绿的。”张三顺说,“有的偏黄,有的偏青,反正没有清的。”

绿的。

铁。砂子里含铁,一烧就发绿。这个朕知道,中学地理还是化学讲过一嘴。想烧清的,头一条是选砂。选最白的,铁最少的。

第二条是除铁。这个朕不会。

第三条……

李渊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
第三条:加东西。

朕记得有个说法叫“脱色”。往料里加一点什么,把绿色压掉。

加什么来着。

二氧化锰。

这年头叫什么?

李渊猛地抬头。

“张三顺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去问少府监:他们染布的、画画的,有没有一种黑色的石头,磨成粉是黑的,掺进琉璃料里能变色的。”

“什么样的石头?”

“黑的,沉的,敲开里头也是黑的,有点亮。”李渊比划,“不是炭。是石头。”

张三顺跑了三天。

第三天回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小块东西。

黑的,沉甸甸,断口处泛着一层金属似的亮。

“太上皇,找着了。”张三顺喘着,“少府监说这叫‘石墨精’,也有人叫‘黑锡石’。画工拿它磨粉调墨,说是能让墨发乌。”

李渊接过来掂了掂。

就是它。

软锰矿。

朕不知道具体是不是,但这个手感、这个断口、这个亮,八九不离十。

“告诉他们,”李渊说,“下一炉,用蓝田最白的那种砂,掺纯碱、掺石灰,另外加这个东西,磨成极细的粉,加一点点。”

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
李渊想了想。

“一百斤料,加二两。”

“二两?”

“对,二两。”李渊说,“多了要发紫。”

“发紫?”

“加多了颜色就走过头了。”李渊说,“记着这句话:加少了绿,加多了紫,正好才是清的。”

张三顺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三遍,跑了。

第一炉是二月中出的。

窦昉亲自来的,捧着一个木匣,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怕把匣子里的东西震坏了。

“太上皇,成了。”

匣子打开。

里头垫着一层丝绵,绵上躺着一只杯。

李渊没马上拿。

先看了三息。

那杯不大,比拳头略小,敞口,圈足。壁很薄,从这边能看见那边——不是模模糊糊的看见,是清清楚楚地看见,连丝绵上的纹路都能透过来。

只有杯底那一圈还带一点极淡的青。

李渊伸手把它拿起来。

轻。

比想的轻。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

李渊把它举起来,对着日头。

光从杯壁里穿过去,落在案上,是一小团亮。杯口那一圈的厚处把光折了一下,在亮团旁边拖出一条彩边,一闪。

李渊拿指头在杯口上抹了一圈。

滑。

玻璃杯。

一只玻璃杯。

上辈子家里有六只。超市买的,特价,十九块九一套,塑料袋一装拎回家。

拿它喝水,喝可乐,泡泡面的时候拿来压盖子。

摔碎过三只。碎的时候连心疼都没心疼一下,拿扫帚扫了倒进垃圾桶。

现在这一只,摆在大唐贞观年间的案上。

它值多少钱?

朕不知道,但朕知道一件事:这年头的琉璃,一件小的能换十亩地。西域来的绿琉璃碗,五姓七望摆在祠堂里当传家宝。

那都是绿的,浑的,带气泡的。

这一只是清的。

朕手里这只十九块九一套里的一只,在这儿是无价之宝。

李渊拿着杯子,忽然想笑。

笑到一半忍住了。窦昉正盯着这边,眼睛都不敢眨。

“太上皇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李渊咳了一声,“这一炉出了几只?”

“出了十一只。”窦昉说,“清的只有三只。其余的,两只发紫,四只还是青的,两只裂了。”

“裂在什么时候。”

“出炉之后。”窦昉说,“刚出来好好的,摆了半个时辰,忽然自己响了一声,裂了。”

李渊点点头。

退火。

热的东西不能骤冷。外头凉了里头还热,两边拉着,就自己撑裂了。

这个也是那本书上写的……不对,这个是朕小时候拿凉水浇热玻璃杯,把杯子浇裂了,被姥姥打了一顿。

姥姥当时说:热的东西要放着,让它自己慢慢凉。

姥姥不懂物理,姥姥懂生活。

“下回出炉不要直接摆在外头。”李渊说,“在窑边上另砌一个小炉,出了炉先进小炉,小炉里留一点余火,让它在里头慢慢凉,凉一夜再取出来。”

窦昉的手一抖。

“为何?”

“外头凉得快,里头凉得慢,自己把自己扯裂了。”李渊说,“让它慢慢凉,两边一块儿凉,就不裂了。”

窦昉呆立了片刻,忽然一揖到地。

“臣这三年烧坏了三百多件,一直以为是砂不好。”

“不是砂。”李渊说,“是急。”

杯子送进宫,是二月十八。

三日之后李世民就来了。

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只杯。

李渊看见就笑了。

“你带它出门?”

“儿臣带了三日。”李世民把杯子放在案上,动作很轻,“上朝时放在案侧,用膳时放在手边,夜里放在枕旁。”

“枕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