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雪中漫步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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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要下去走。”

“外头雪深。”

“朕就是要踩雪。”李渊往车沿上挪,挪不动,被围脖顶得抬不起下巴,“扶朕一把。”

李世民伸出手臂。

李渊一只脚踩到雪地上。

咯吱。

那一声从脚底下传上来,闷的、脆的,像咬碎一块糖。

李渊的另一只脚也落了地。

咯吱。

李渊往前走了三步,三声咯吱。

然后停住,低头看自己身后那三个坑。

踩上了。

朕上一次踩雪是什么时候。

前世那个城市不怎么下雪。有一年下了一场,早上起来朕从楼里出来,整个小区的路面白的。朕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然后骑上电动车去上班了。

路上滑,摔了一跤,膝盖磕青了,迟到十五分钟,扣了当月全勤。

那天朕对雪唯一的记忆,是全勤奖三百块。

现在朕在长安城南,穿着八件衣裳,踩着大唐贞观年间的雪。

一分钱不扣。

李渊笑起来。

先是嘴角咧开,然后收不住,哈了一声,白气从嘴里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散开一团。

李渊又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护膝顶着,一步一步都得把腿抬高。走一步咯吱一声,走一步咯吱一声。

李世民跟在后头半步。

护卫散开在二十步外,站在雪里,一个个像雪堆里插的桩子。

“冷不冷。”李世民问。

“冷。”

“儿臣命人取暖炉……”

“别取。”李渊摆手,摆的时候胳膊被裘皮卡住,只抬起来一半,“冷才对。冷才知道自己在外头。”

李世民没接话。

李渊又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把脸抬起来。

日头正好在东南方,光从侧面照过来。李渊眯着眼睛看那个方向,眼泪被风逼出来一点,顺着眼角往鬓角流,流到一半就凉了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朕问你一句。”李渊没回头,“朕在大安宫住了几年了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六年。”

“六年。”李渊点点头,护耳的皮帽跟着晃了一下,“六年里,朕出这个城门几回?”

李世民没有答。

雪地上很静。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声鸟叫,叫完就没了。

“朕不是在怪你。”李渊说,“朕自己也算过。有几回是朕想出来,出不来;有几回是你叫朕出来,就出来了。”

“父皇……”

“朕不问为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朕这个年纪,问也没用。”

李渊往前又迈了一步,咯吱。

“朕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父皇请讲。”

“今天这一趟,值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屋里烧着白炭,一晚上一贯半,暖和得很,坐着能睡着。可朕在那屋里坐一年,不如今天在这儿冻半个时辰。”

李世民站在后头。

过了很久,李渊听见身后的雪响了一下。

李世民走上来,跟李渊并排站着。
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什么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李渊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。

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南边的山。

记下什么,你不说。

朕也不逼你说。

这小子从小就是这样,认了错也不肯出声,只闷着改。

上回是印书,这回是雪。

一次能松一寸,六年松六寸。等朕真躺下那天,说不定能松到城门口。

够了。

李渊把脸转回来,重新看那片白。

田野一直白到天边。终南山在南边横着,白顶青天。日头往上升了一点,雪面上开始有一层极细的亮,一闪一闪,像撒了碎盐。

李渊站在那儿,两只胳膊被裘皮撑着放不下来,鼻尖冻红了,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,脸上却一直咧着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再走一里。”

“父皇……”

“一里。”李渊已经迈开了腿,“走完就回。”

李世民站在原地看了两息,然后跟了上去。

雪地上,一前一后两行脚印往南边去了。前面那行深一点、乱一点,中间还拖着一道杖尖划出来的沟;后面那行浅,稳,一步是一步。

那天回宫的时候,李渊的鼻子冻掉了一层皮,晚上就发起了烧。

躺在榻上,杏儿一边换额头的湿布一边掉眼泪。

“太上皇何苦……”

“值。”李渊闭着眼睛,声音是哑的。

“烧成这样,还值?”

“值。”

杏儿把布拧了,又敷上去。

“太上皇睡吧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想春天的事。”

“春天?”

“开春化了雪,地要湿。”李渊的眼睛还闭着,“地一湿,就要引水。引水靠人挑,一亩地要挑多少担……”

杏儿听不懂,把被角掖了掖。

李渊在被子底下把手拢起来,两根指头慢慢地转了个圈。

转起来。

风一吹就转。

用不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