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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了。
诏是三日后到的,写得很短:正月廿三,帝奉太上皇幸西市。
李渊把那卷东西看了三遍,看到第三遍才把它放下。
奉。
这个字用得好。奉,就是儿子带老子出去,不是老子自己要去。
朕这两年算是摸出规矩了:朕自己想出门,必出事——上回想溜出去看牛痘,从台阶上摔下来躺了六天;再上回是马惊;再上回是天上无缘无故下暴雨。
李世民一开口,路就平了。什么破规矩。不管,能出门就行。
杏儿从卯时就开始翻箱子。翻出三件袍子,一件青的,一件褐的,一件绛的,一件件在李渊身上比。
“太上皇穿绛的显气色。”
“朕不要显气色。”李渊把绛的推开,“朕要不显眼。”
“……那褐的?”
“褐的。”李渊点头,“再拿一顶幞头,旧的。”
“旧的?”
“越旧越好。”
微服。
朕上辈子每次去逛街都穿最舒服那件卫衣,为的是能蹲下来挑东西。
今天要是穿得跟个庙里的神像一样,走三步跪一片,那还逛个屁。
李世民的车驾辰时到。
李渊下阶,看见李世民从马上下来,穿的是一身圆领青袍,腰上一条素带,没佩鱼袋。跟着的护卫也都换了短褐,散在四周,看着像是几家的家仆一块儿出门。
“父皇。”
“你也换了?”
“儿臣想着,”李世民伸手来扶,“父皇既是出去看市,穿这个方便些。”
李渊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嘿。这小子比朕还上道。
一国之君换便装陪爹逛街,这待遇搁前世,得叫老板亲自开车送你上下班。
“走走走。”李渊自己往前迈了一步,走急了差点绊着,被李世民托住胳膊。
“父皇慢些。”
“不慢。”李渊摆手,“朕这两年慢够了。”
西市在城西,从大安宫过去要穿四个坊。
进市门那一刻,声音先来了。
不是一种声音,是一大堆声音搅在一起:胡人的驼铃、铁匠铺的锤子、卖药的摇串铃、算命的敲小锣、还有几百个人同时说话,说的话里至少有四五种口音,有两三种压根听不懂。
味儿也一样,一层压一层。头一层是羊肉和油,第二层是香料——胡椒、荜拨、还有说不上名字的;再往里走,混进来生皮子的腥、驼粪的臊、酒糟的酸,最后是一股极浓的甜,那是麦芽糖在锅里熬。
李渊站在市门底下,深吸了一口。
啊。
回来了。这个味儿。不是长安的味儿,是商场的味儿。
一楼香水,二楼女装,负一层美食广场,油烟、香精、爆米花、人身上的汗,全搅在一起。朕上辈子每个周末泡在这里头,泡了八年,泡到最后一个周末……
最后一个周末,朕在公司加班。
李渊往前走了。
走得比李世民快。
第一家停下的是果子铺。
案板上摆着一串串红东西,山楂裹了糖,插在草把子上,一根一根竖着。日头照上去,那层糖壳亮得像琉璃。
“这个。”李渊拿杖头指。
摊主是个年轻媳妇,抱着孩子,一手拿糖串。
“客官要几串?三文一串。”
“三串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李世民在后头出声。
“怎么?”
“医官说父皇不宜多食甜。”
李渊回过头,慢慢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。
李世民被看得咳了一声。
“两串也可。”
“三串。”李渊转回去,“一串是朕的,一串给你,还有一串……”
李渊看了一眼后头那几个穿短褐的护卫。
“分了。”
李世民从袖里摸钱,摸了半天,摸出来一串。
那年轻媳妇接钱的时候扫了一眼,忽然愣住了。
“客官这钱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太新了。”那媳妇把钱举到日头下头,“边儿都没磨。奴家收了三年钱,没见过这么新的。”
李世民的耳根红了一下。
李渊在旁边笑得直咳嗽。
哈哈哈哈。
皇帝出门带的钱是刚从库里出来的,一枚枚亮闪闪,跟刚从ATM取出来的连号新钞一样。
这就跟朕上辈子拿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去买两块钱的葱一样。
太子爷你出门也不知道换点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