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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卢卿此问,可有对策。”
卢承业顿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以为当罢之。”
“罢之则无误。”李世民说,“亦无书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问的是对策,不是罢不罢。”
卢承业的额头上冒了汗,拿袖子按了一下。
那个最年轻的王仁表往前欠了欠身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天下书籍,历代各有其家。经学有师法,家法不同,注疏各异。今朝廷统印一本,则天下所读者皆此一本。数十年后,诸家之学恐将尽废。”
李渊在帘后把胡桃壳搁下了。
这个厉害。
三个人里头,只有这一个说到了真问题。统一版本确实会杀死学术的杂枝。这事朕前世听人吵过,教材统编还是自编,吵到现在也没吵出个结果。
但这小子的立场是假的。王家在乎的不是家法存废,是“天下所读者皆此一本”这一本,是谁印的。
包装得再漂亮,内核还是那句:这生意原本是我们的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答。
御案后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殿里的光从东窗斜进来,落在三张胡床前面的地砖上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。崔知远的手一直拢在袖里,两只袖口叠着,看不见动没动。
“三位所言,朕都听清了。”李世民终于说,“朕再问一句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三位今日进宫,是为圣人之教,还是为诸家之学。”
崔知远抬起眼。
“老臣为天下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记下这三个字。”
崔知远从胡床上撑着站起来,两只手拢在袖里,深深一躬。
“陛下,老臣不争此事。”
“那崔卿要什么。”
“老臣只请陛下……”崔知远的腰弯得更低了些,白发从木簪下垂出来一缕,“慎之。”
李渊在帘后,手指在膝上敲住了。
来了。
裴寂说对了。一个字不差,就是这个“慎”。
不请废,只请慎。慎完了怎么办?慎就是拖。今年慎一慎,明年再议一议,议到皇帝换了别的心思,这事就凉了。
三百年的家族,最擅长的就是等你凉。他们不跟你打,他们熬你。你活七十,他们活三百。
李渊往前挪了半寸,眼睛贴到帘缝上。
儿子。
这一句最难接。
你要是说“朕自会慎重”,你就输了一半,这事一进“慎重”两个字,往后就是无期徒刑。
你要是拍案骂人,你输得更彻底——三个七十岁的老臣,一句错话都没说,你骂什么?骂完了明日满城都是“天子不能容直言”。
你得比这老头还“敬”。你得从他自己的书里,把刀抽出来。
帘子外头,李世民没有立刻出声。
那一段静,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声,一滴,一滴。
崔知远还弯着腰。
卢承业和王仁表也从胡床上起身了,两个人一左一右,跟着躬下去。
三个白头一起低在殿中,那画面看着极重。
好一个以退为进。
三个七旬老人当殿弯腰求“慎”,这要是传出去,明天长安城里说的就是:五姓七望以老臣之礼谏君,君不纳。
这帮人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摆姿势的。摆完了这个姿势,输赢都不亏。
李渊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案上,轻轻一声。
二郎。爹在这儿看着。你要是接住了,爹今天回去多吃一碗饭。
御案后头,那阵纸页声停了。
李世民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