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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寂没答。
那张一向堆着笑的脸上,笑纹一点一点平下去了。
“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渊拿起茶盏,又放下,“朕再问你一句。”
“太上皇请问。”
“崔卢郑王这几日,商量出的对策,会是什么。”
裴寂想了很久。
“不会用刀。”
“对,不会用刀。”
“也不会上表硬争。硬争是找死。”裴寂缓缓地说,“老臣猜……是‘谏’。”
李渊笑了。
来了。
朕就等这个字。
“怎么谏。”
“不谈利,谈义。”裴寂说,“说圣人之书当敬,说墨版刷印近于市贩,说以工匠之手摹圣人之言,是亵是慢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请陛下……慎之。”裴寂拱了拱手,“只请慎,不请废。请废是抗旨,请慎是忠言。”
李渊靠回凭几,看着房梁。
漂亮。
这套路朕熟。这不就是舆情公关么。产品打不过对手,就去举报对手资质有问题。
不谈书价,谈体面。不谈自家饭碗,谈圣贤脸面。把一桩生意包装成一桩礼法。
这帮老爷子玩了三百年,玩得比朕前世那些甲方溜多了。
“太上皇?”
李渊坐直了。
“裴卿,你回去以后,”李渊说,“若有人问起大安宫的意思……”
裴寂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老臣不敢。”
“朕没说你敢。”李渊摆手,“朕是说‘若有人问’。你就告诉他:太上皇在大安宫种菜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裴寂躬了躬身。
“老臣记下了。”
“慢着。”
裴寂站住。
李渊在案上摸了摸,把那部国子监留给自己的印本推过去。
“这个你拿走。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不是赏你,是借你。”李渊说,“回去看看。看完了想一想,你裴家的孙子将来考不考科。”
裴寂捧着那部书,站在殿中,没动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臣有一孙,今年九岁,读《孝经》。”裴寂说,“老臣家中藏书三百卷,都是抄的。抄一卷,要一个书手三日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裴寂把那部书抱进了怀里。
“所以老臣拿走了。”
送走裴寂,日头已经压到西墙上。
李渊在阶前站了一会儿,看院子里那棵秃了的槐树。
崔知远,七十三岁,六天四百里。
老爷子,您这趟白跑了。
不是朕厉害。是这玩意儿一旦印出来第一本,就再也塞不回去了。
您可以说服皇帝,可以骂朕,可以让人写文章骂朕亵渎圣贤。可您没法让那四百个孩子把手里的书还回来。
真到那时候,您猜那些孩子听谁的?
柳儿从殿里出来,手里拿了件外袍。
“太上皇,风凉。”
李渊没接,下巴朗了朗院门的方向。
“方才那部书,裴公抱走了。”
“奴婢看见了。”柳儿把外袍披到李渊肩上,手指在领口结了个扣,“抱得很紧。”
“紧就对了。”
李渊抬手把领口又紧了紧。
裴寂今天进来时是一只脚踩两条船。
出去时手里多了一部书。
一部书而已。可那老狐狸家里也有个九岁的孙子,也得花三天拄一卷书。世家与世家之间,也是有高低的。
崔卢郑王坐在最上头,
未必服。
风从北边过来,把阶前的一片枯叶卷起来,打了两个转,贴着地面滚出了院门。
李渊看着那片叶子滚远。
下一步就看月底了。崔知远不会白跑四百里。这老头既然来了,就一定会进一趟宫。到那天,朕得想个法子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