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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左屯营回来的第九日夜里,李渊没睡。
那九天里,蹄铁的消息一道一道递进大安宫。第三日说将作监抽了十二个铁匠去学;第五日说第一批钉了铁的马跑了咸阳一个来回,蹄子都好;第七日说左屯营请增拨铁料五百斤,李世民批了。
第八日夜里,李渊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在响。
响了一夜。
第九日,那东西还在响。
李渊坐在案后,把烛台挪近了些,抓过一张纸,什么也没写,就那么看着。
朕在犹豫。朕心里那个东西,叫火药。
烛焰在纸上投下一道边。
硝石。硫磺。木炭。
一硝二磺三木炭,加点白糖大伴炭。
这是朕小学时候不知道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顺口溜。当时觉得神秘,抄在本子上,被班主任发现了,罚站一节课。
比例其实不对。这顺口溜里那个“一二三”是瞎编的,真正黑火药的配比大概是硝七五、硫十、炭十五。这个数朕记得清,因为高中化学老师讲过一句:硝石是氧化剂,占大头。
李渊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硝。磺。炭。
写完了盯着看。
写出来了。
就这三个字。
大唐现在有没有?有。硝石,医家叫“芒硝”,道士炼丹用的就是这个;硫磺,药铺里能称,叫“石亭脂”;木炭,满长安都是。
三样东西都在,就差有人把它们按这个比例搓到一起。
这事儿其实早晚会发生。方士们炼丹炸炉子,唐朝就有记载。
可“早晚”是几十年、上百年。朕现在一张纸递过去,就是把这“早晚”缩成一夜。
李渊把笔放下。
殿里静。
外头更鼓刚过二更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烛焰吹得往一边倒,那一道边在纸上晃。
李渊拿手护住烛,等火苗立起来。
朕先想想这东西能干什么。
一,攻城。城墙底下挖坑,塞药,炸。突厥没城,用不上。可高句丽有。辽东那些山城,历史上李世民打得极苦,最后没打下来。有了这东西……
二,野战。装罐子里,扔出去,炸马。突厥骑兵最怕炸。
三,开山。修路、开矿、凿渠,这才是正经用处。
朕要是只递“开山”那一条,李世民不会信。这小子看一眼就知道能炸人。
李渊往后靠。
烛焰在眼皮里晃。
现在想第二头。这东西一旦出来,收不回去。大唐会用,别人也会用。今天朕递给李世民,五十年后突厥人也会有,一百年后大食人也会有。历史上火药就是这么传出去的,走的丝路。
朕这一递,是把整个世界的门槛往前挪了三百年。三百年。这三百年里死多少人,朕算不出来。
但另一头呢?另一头是:贞观年间那些拿命去堆城墙的府兵。是安市城下冻死的那批人。是每年秋天从北边压下来的马蹄。
朕要是不给,这些人照样死。死在别的东西上头。
李渊坐直了,把烛台又挪近一点。
不对。朕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。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该不该有”,是“该由谁拿着”。
这个东西落在一个明君手里,是开山凿渠、是打完仗回来种地。落在一个昏君手里,是拿它炸自己人。
李世民是明君。这个朕敢打包票,史书写了一千多年。可李世民之后呢。
高宗,武后,玄宗,然后是安禄山。
安禄山手里要是有这东西……
李渊猛地站起来。
站得太急,凳子往后倒了,砸在地上砰的一声。
外头脚步声急急过来。
“太上皇!”
李渊摆手。
杏儿掀帘子进来,看见李渊站在案后,脸色不对,凳子倒在一边。
“太上皇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渊自己把凳子扶起来,“朕起猛了。”
“奴婢去请医官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李渊摆手,“出去吧。把门带上。”
杏儿看了看案上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纸,什么也没问,退了出去。
李渊重新坐下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