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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再问你一件。”
“太上皇讲。”
“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”李渊说得很慢,“你那天进来的时候,刀是不是磨过的。”
帐子里又静了。
尉迟恭的肩膀在李渊掌下绷紧了。
“磨过。”
“磨了几遍。”
“前一夜磨到三更。”
“最后用上了没有。”
尉迟恭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用在别处了。到太上皇跟前,末将没敢拔。”
“那就是白磨了。”李渊拍了两下那副肩膀,“遗憾不?”
这话一出,帐里有人手一抖,箸掉在案上。
尉迟恭低下头,那颗大脑袋垂得很深。
过了一会儿,抬起来。
李渊看见那张黑脸上咧开了一个笑,笑得又憨又难看。
“回太上皇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当时怕得要死。”尉迟恭说,“末将这辈子上阵,没怕过。那日站在太上皇跟前,腿肚子是抖的。”
“抖什么。”
“怕太上皇不肯。”那声音闷闷的,“太上皇要是不肯,末将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刀是磨了,可那刀,末将真不知道往哪儿使。”
李渊看着这张脸。
这话是真的。
这种人不会编。
“所以说。”李渊把手从那副肩上收回来,端起新斟的酒,“不打最好。”
尉迟恭愣了愣,随即也把碗抓起来。
“太上皇英明!”那嗓门又炸开了,“不打最好!”
“干。”
两只大碗又撞在一起。
这一回喝得急,酒从嘴角淌下去,顺着脖子往甲领里灌。尉迟恭喝完了,把空碗往案上一顿,抹了一把脸,那张黑脸红得发紫。
“太上皇!”
“又怎么。”
“末将再敬一碗!”
“来。”
“末将还有第三碗!”
“朕陪你。”
三碗喝完,尉迟恭的话匣子彻底开了。
“太上皇,末将今日跑了那三匹钉铁的马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邪门。”尉迟恭把手掌摊开,比了个平的,“那马跑石子道上,往常得挑软处走,蹄子会躲。今日不躲了,直着往前踩。”
“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不疼了呗。”尉迟恭一拍大腿,甲叶子哗啦响,“太上皇您是不知道,马跟人一个样。人穿了靴子敢走石头路,光着脚就得挑地方下脚。这一片铁,就是给马穿了靴子。”
李渊笑出来。
这比喻朕给满分。一个不识几个字的黑大个,一句话说到点子上。
“敬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照你说,一支骑兵钉了铁,一天能多跑多少。”
尉迟恭皱起眉头,掰着手指头算。手指头粗,掰一根要停一下。
“往常长途奔袭,一天六十里,跑三日必得歇一日养蹄。若不歇,第五日就得掉队三成。”
“钉了呢。”
“末将不敢乱说。”尉迟恭想了想,“若真如今日这般,一天走八十里,走七日不歇,末将估摸着掉不了一成。”
帐子那头有人插了一句:“吴国公吹牛。”
“俺吹个屁!”尉迟恭把碗往案上一顿,“不信明日跟俺跑一趟!”
李渊没接话,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。
一天八十里,七日不歇。
五百六十里。
从灵州到阴山,就是这个数。
朕递出去的是一片铁。李世民接到手里的,是一支能悄没声儿地摸到突厥王庭底下的骑兵。
这小子看那张图看了一炷香。
一炷香。那小子早算明白了。
李渊把酒喝了。
第三碗下去,李渊眼前那些晃动的灯焰开始分身,一盏变成两盏。李渊把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凭几上,帐顶那个出烟的方口正对着头顶,能看见外头一小块天。
天已经黑了。
方口里那一小块黑上,有一颗星。
朕跟一个差点砍了朕的人,喝了三碗。喝完了朕还挺高兴。
前世朕跟公司里那个抢了朕方案的哥们儿,三年没说过话。
人老了。人老了就容易原谅。
不对,不是原谅。是朕现在明白了:那天真正让朕交出玉玺的,不是这个提刀的黑大个。是朕自己那三十年。
李渊闭上眼。
耳朵里那些吵嚷、碰碗、笑骂的声音一层一层漫过来,漫过头顶。
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帐子那头传过来,比谁都响。
“太上皇,俺给您讲个笑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