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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城南,杜曲。
这一片是冬闲地,收过一茬麦,秸秆已经烧过,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黑灰。天阴着,风里带着湿气,是要下雨的样子。田头站了不少人。有司农寺的官,有将作监的匠人,有本地的里正和几十个农户。
那台犁摆在田当中,旁边拴着一头牛。
一头。李渊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头一眼就看见那头牛。
一头。真的只套了一头。
李世民已经到了,站在田埂上。
“父皇。”
“人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李世民往田当中一指,“旧犁在东,新犁在西。同样一亩地,各犁一遍,看时辰,看深浅。”
李渊点头。
对照。
这小子学会了。
“谁扶犁。”
“东边是本地的老把式,姓周,扶了三十年犁。”李世民说,“西边……”
李世民顿了一下。
“西边本来定的也是老手。方才卫直到了,要自己扶。”
李渊往西边看过去。
那台新犁后头站着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粗布,左眼上蒙着一块布。
李渊往那边走了两步。
“卫直。”
那老匠人转过身,看见来人,膝盖一软就要跪。
“别跪。”李渊一把拉住,“你眼睛怎么了。”
“不打紧。”卫直把头低下去,“做活时崩了火星,医官说养半年就好。”
半年就好。放屁。那只眼睛是废了。
李渊没戳穿。
“你能扶得动?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卫直抬起那只好眼,“这犁是小人做的。它成不成,小人得自己知道。”
李渊看了这个人三息。
“扶。”
开始了。
东边那头,两头牛,老周在后头扶犁。牛走起来的时候,李渊听见老周吼了一嗓子,那辕在牛肩上一沉,两头牛一起使劲,犁头“噗”地扎进土里。
土翻起来了,一道垄,黑褐色的。
西边这头,一头牛。卫直把手放在犁梢上。那头牛动了。李渊屏住呼吸。
起来了。一头牛,起来了。
新犁的辕在牛肩上没那么沉。牛走得很稳,不像东边那两头,一步一顿的。犁头入土,翻出的土条又匀又直。
卫直在后头几乎没使力气。那双手轻轻搭在犁梢上,人跟着走。
李渊往前跨了两步,站到田埂沿上。
到地头了。
东边那头,老周喊了一嗓子,两头牛开始往外兜。兜出田埂,绕了一个大圈,再掉回来。这一圈走了三十来步,地头上那一丈半的空地被踩得稀烂。
西边这头,卫直把犁梢往侧面一压。
犁盘转了。
牛在原地拐了个弯——就在垄头上,没出田。犁头跟着转了个身,直接扎进下一道垄。
从头到尾,走了不到五步。
田埂上“嗡”地一声。
那些农户全往前挤。有个老农挤到最前头,两只手扒着田埂沿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“它……它自己拐了?”
“不用兜圈!”
“地头不用留了!”
李渊站在田埂上,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。
成了。
真成了。
一亩地犁完的时候,日头往西斜了。司农寺的官报数。
“东,旧犁,二牛,一亩,用时一个时辰又三刻。”
“西,新犁,一牛,一亩,用时一个时辰。”
田头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开始算。
“少一头牛……”
“还快了三刻……”
“地头还省下一丈半……”
那个挤在最前头的老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李渊从田埂上下来,往田里走。
“太上皇……”赵德要拦。
“朕下去看看。”
李渊踩进翻好的土里。土是松的,一脚下去陷到脚踝。李渊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捏开。
土块碎得好。
不是那种一整块翻过来的死土,是碎的,透气的。
李渊站起身,往犁那边走。
卫直还站在犁后头,一只手扶着犁梢,人在发抖。
李渊走过去,从卫直手里把犁梢接了过来。
“太上皇!”
“闭嘴。手拿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