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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在这一栏停了很久。
下一样给什么。
李渊把之前那张单子翻出来。
“灭蝗”——划掉了。
“曲辕犁”。
“筒车”。
“马蹄铁”。
李渊的手指在“曲辕犁”上停住。
这个东西比灭蝗值钱。灭蝗是救急。今年蝗来了,用了,明年没蝗就用不上。曲辕犁是长效。这玩意儿一造出来,年年都在地里用,用到几百年后还在用。
朕在博物馆里看的那个模型,说明牌上写的是“唐代中晚期”。也就是说,历史上它要到一百多年后才出来。朕现在把它提前一百年。
李渊在纸上写下“曲辕犁”三个字,在旁边打了个圈。
那这个值多少?
李渊摸着胡子。
灭蝗换一日城郊。曲辕犁至少得换一趟远的。多远算远?
李渊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“长安”。
在圈的东南方向点了个点,写“骊山”。
五十里。
够远了。
最要紧的是,骊山有温泉。
李渊的手指在“骊山”那两个字上敲了敲。
朕上辈子最舒服的一次,是在东北出差,甲方请泡温泉。朕在池子里泡了两个钟头,泡到手指头起皱。那天晚上朕睡得死透了。第二天甲方说方案还得改,朕一点火都没有。温泉这东西,是能把人从骨头缝里熨平的。朕这具身子六十四了,腰疼腿疼。朕要去泡。
李渊把笔搁下,靠回椅背。
殿外院子里正吵。一群孩子围着老陈,老陈蹲在一口小锅前头,锅里油滋滋地响。一股焦香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李渊吸了吸鼻子。
这帮小的现在把这玩意儿当零嘴了。前天还有个乳母不敢看,今天让孩子摊了一手。但是不能一步到位。
曲辕犁一交出去,不能马上要骊山。
为什么?
因为图纸交出去,东西不一定马上做得出来。中间要将作监造,要试,要改。这中间隔着好几个月。朕要是交完图就伸手要,二郎要么给不出,要么勉强给。勉强给的东西不长久。得分成几步。
李渊重新拿起笔。
第一步:送图。
第二步:等将作监做。做不出来的时候,朕去指导。指导得出门——这就又是一趟。
第三步:造成了,试犁。试犁得下地——这又是一趟。
第四步:等这些都完了,再提骊山。
李渊把这四步写下来,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人往后一仰,笑出声。
“哈哈哈。”
绝了。朕这是把一个项目拆成了四个里程碑。
上辈子朕做项目管理的时候,最恨甲方一次性要交付。朕当时跟甲方磨了半个月,磨出来一个分四期的方案,每期给一部分钱。那会儿朕是乙方,朕这么干是为了保住现金流。现在朕还是乙方。朕这么干是为了多出几趟门。
李渊笑够了,抹了把脸。
一张图换一次外出。不对,是一张图换四次外出。划算。太划算了。
李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了拿到灯上。
火苗舔上纸角。
“陛下!”柳儿冲过来。
“别动。”李渊看着那张纸卷起来,变黑,“这个不能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留着不好看。”李渊把最后一角丢进铜盆,看它烧完,“朕这上头写的是怎么跟皇帝做生意。这要是让人捡了去——”
李渊没往下说。
灰烬在盆里散开。
盆里的灰还在冒一缕白烟。李渊拿筷子拨了拨,把没烧透的那一小块翻过来,看它红了一下,黑了。
“陆下为什么不高兴。”柳儿在旁边看着。
“谁说朕不高兴。”
“陆下刚才还在笑。”
李渊把筷子搭在盆沿上。
“朕在想一桩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朕今年六十四。”李渊看着那盆灰,“朕手里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往外拿,能拿几年。”
柳儿没接话。
李渊自己又说了一句。
“所以得快点。”
李渊拍了拍手,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
“取纸。要大张的。”
“陛下又要写字?”
“不写字。”李渊把袖子挽起来,“画图。”
“画什么图?”
李渊没答,把砚台推到一边,拿手在案面上比了比宽窄。
“再取把尺子来。要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