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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手是二郎自己加的。朕那三条里没有这个。朕写的是“民得利则争捕”,朕只说了这个道理,没说怎么给利。二郎直接定了个价:一石换五升。这是把朕那句空话变成了实的。
八月里,长安米价没涨。这一条是老陈从采买那儿听来的。老陈进殿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盆,进门就说:“太上皇,西市的粟,还是六十文。”
李渊正在喝汤,听见这句,把碗放下了。
“没涨?”
“没涨。”老陈说,“奴才那侄子在西市帮工,昨儿捎信回来,说米铺子门口不排队。”
李渊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。李渊喝了半碗,忽然放下,拿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。
“太上皇?”
“汤太烫。”
八月二十三,午后。李渊在院里看孩子们放风筝。风筝是四郎自己糊的,糊得歪歪扭扭,飞了三丈就一头栽下来。栽下来的时候,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常安冲进来,跑得帽子又歪了。
“太上皇!陛下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陛下的仪仗到宫门外头了!”
李渊手里那根风筝线“唰”地松开了。风筝在半空歪了一下,往东边飘走了。
四郎在旁边跳脚:“阿爷!我的风筝!”
李渊没听见。
来了。不是派人来传口谕,是本人来了。上一回二郎亲自登大安宫的门,是什么时候?
这一回是八月。不年不节。
李渊转身就往殿里走。
走了三步,停下。
“柳儿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朕那件靛青的袍子。”
“陛下要换衣裳?”
“换。”李渊往身上看了一眼——袍子下摆沾着草汁,袖口有块墨渍,是昨天写字蹭的,“朕这副样子不能见人。”
不对。换什么衣裳。换了衣裳就是在意。在意就落了下风。
李渊摆手:“算了,不换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就这么见他。”李渊把袖子往下一捋,把那块墨渍藏进去,“朕在自己院里,穿什么是朕的事。”
柳儿捧着那件靛青袍子站在里屋门口,没敢再劝。
李渊看了那件袍子一眼。
摆着。一会儿说不定用得上。
李渊在殿门口站着等。
等了一炷香。外头的脚步声近了。先是靴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,一群人,然后是一个人的。那道人影从门洞的光里走出来。
李世民今天穿的是常服,赭黄色,戴幞头。走到阶下停住,抬头往上看。那张脸上有东西。不是李渊熟悉的那种平静。是别的。
李世民往前一步,撩袍,拜了下去。
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李渊站在阶上,两只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
来了。头一句会说什么?朕猜得着。
李世民直起身。
“父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京畿十二县,蝗已止。”
李渊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“儿臣今日来,”李世民抬起头,眼睛正对着李渊,“是想请父皇出去看看。”
阶上阶下,静了一息。
李渊在袖子里的两只手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我就知道你会来。朕就知道。朕这半年没白熬。
李渊把下巴往里收了收,把腰杆挺直,脸上那点东西压下去,压成一副“朕早料到了”的沉稳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田。”李世民说,“看看那三条法子,在地里是个什么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