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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炫耀。也不是敲打。这是在告诉朕:这七个月您干了什么,儿臣全知道;您为了今天准备成什么样子,儿臣也全知道。
所以今天那一趟,是早就许了朕的。
什么“太医署交代不宜疾驰”,全是废话。二郎真要拦朕,一辆车,一匹驽马,就把朕拴死了。
给朕的偏偏是马。垫了羽绒的鞍,放短一拳的镫,一匹惊不了的温顺马。
李渊在马上坐了一会儿。
“二郎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父皇请问。”
“你上回见朕,”李渊看着自己那只手,“是什么时候。”
李世民想了想。
“去年腊月二十八。”
“朕在干什么。”
“父皇在殿里跟裴公下棋。”李世民答得很快,“输了一局,把棋子扔了。”
“朕那天穿什么。”
“靛青袍,外头罩一件灰鼠皮的裘。裘的领子右边磨秃了一块。”
李渊没说话了。
风从坡上刮下来,把两个人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。
磨秃了一块。那件裘朕穿了四年。领子右边是朕自己蹭的,朕看书的时候老爱把下巴搁那儿。隔着门看了几眼,连这个都记住了。
李渊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坡下有骑兵在吹口哨赶围,声音难难飘上来,飘到半途就被风拆散了。
李渊看着那边。
朕本来想问一句“你怎么不进来”。问不出口。一问就要提六月初四。提了六月初四,今天这一趟就白出来了。
上辈子朕跟朕爸也这样。一年回一回家,坐一桌子吃饭。老头问一句工作怎么样,朕答一句挺好。完了。一个晚上就这么完了。
父子两个坐一块儿,最难的不是吵架。是都想开口,都不知道从哪句开。
朕要问的那句是“你上回见朕是什么时候”。
朕心里想的是“你多久没来看朕了”。
二郎答的是“腊月二十八”。腊月二十八那天,人没进门。就在外头看了看,走了。
李渊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转到第三圈,马鞭的稗子抽在靴筒上,“啪”地一声。
李世民抬了一下眼。
“二郎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今天这场围,准备了多久。”
李世民没含糊。
“去年七月就定下了。”
“七月?”李渊眉毛扬起来,“传口谕是八月。”
“七月定的地方。”李世民把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一道,“少陵原坐北朝南,坡缓,无石,无沟。升道最陡处不过二尺。儿臣看了三处,取这一处。”
“看了三处。”
“是。”
李渊不转马鞭了。
一个地方看三回。为了让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在上头跑一跑。
“行了。”
“父皇?”
“别站着了。”李渊两腿一磕马腹,“再站下去朕这身汗要凉了。走,接着跑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朕不追狍子了。”李渊回头,胡子上还挂着汗珠,笑得眼角全是褶,“朕就跑。你跟不跟。”
李世民往坡下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东西。坡下站着一圈甲士,每隔五十步一个,把整片场子圈成了一口锅。那是护驾的规矩,也是围境的规矩。
李渊也看见了。
圈得真密。罢了。人家放朕出来一天,朕还能挑人家站岗?上辈子带薪年假也得开着手机,这不一回事儿吗。
李世民在原地愣了半息。
然后抬手,把幞头的带子在下巴底下重新系紧。
“儿臣跟。”
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坡上冲下去,冲进那片齐膝的荒草里。
跑出去五十步,李渊眼角一亮。
草里有东西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