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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安宫的门朝东开。
这个时辰门洞里灌着一股青灰色的风,把两边廊下的灯笼吹得一晃一晃。门外的地面比门内低一寸,那道石门槛磨得发亮,正中凹下去一块,是几十年人脚踩出来的。
李渊的右脚悬在门槛上方。
靴底离那块凹处只有半寸。风从脚底下穿过去,凉的。
七个月。朕练了七个月箭,草靶射烂三个,右肩闪了两回,箭茧磨在虎口上厚得能刮下一层。
现在就差这一步。
李渊没落脚。
武德九年冬,朕头一回想出去。走到这儿,门楣上一片瓦掉下来,砸在朕前头三寸。
贞观元年,朕搭梯子上墙。梯子是新做的,朕上到第四阶,横档断了。摔下来那一下,榻上躺了半个月。
贞观二年,朕坐轿子往外走。四个轿夫在门槛这儿绊成一堆,朕从轿子里滚出来,门牙磕掉半颗。补的那颗是象牙的,到现在咬硬东西还硌。
还有那道雷。
李渊的脚还悬着。
这七个月朕想明白了。不是朕出不去,是朕自个儿要出去就出不去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奉召。
道理朕懂。
可朕这条腿它不听道理。
“太上皇?”常安在身后半步立着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外头车驾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太上皇是不是……”
“朕在想事。”
李渊把悬着的脚收回来,落回门内的青砖上。
常安的肩膀塌下去一截。
李渊转过身。
“常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站到朕左边来。”
常安愣了一下,挪过去。
“老陈。”
厨下的老陈从人堆里挤出来,两手还在围裙上抹面。
“右边。”
“哎。”
“柳儿。”
柳儿抱着一件披风,站在阶下。
“你在朕后头。”
“陛下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接着朕。”李渊把蹀躞带又勒紧一扣,“朕一会儿要是往哪边倒,你们仨谁离得近谁伸手。别让朕脸着地。”
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敢应声。
李渊又想起一桩事。
“老陈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把手里那把面粉先擦了。”
老陈低头看看两只手,慌忙在围裙上又抹了几下。
“朕要是真倒了,”李渊斜了老陈一眼,“你别在朕脸上按俩白手印。皇帝的仪仗就在门外头看着,朕不想以那副样子上史书。”
老陈把手往背后一藏。
李渊重新面朝门外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长,吸到胸口发胀,肋骨都撑开了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李渊把右脚迈了出去。靴底越过那道磨亮的石门槛,往下落了一寸,踩在门外的地上。那是黄土夯的地,昨夜下过露水,踩上去有点软,靴底陷进去一线,压出半个鞋印。
然后,没有然后。
风没起。瓦没掉。天上一丝云都没有,更没有雷。李渊的腰没闪,腿没软,眼前也没有发黑。
门洞上头那盏灯笼还在慢慢地晃。远处宫墙外传来一声鸡叫,叫完了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李渊保持着那个姿势,僵在原地。右脚在门外。左脚还在门里。那道石门槛横在两条腿中间。
出来了?
就这么……出来了?
朕昨儿夜里翻来覆去想的,是摔倒之后怎么爬起来才不难看,是磕破了怎么跟皇帝解释。
一片瓦都没掉。
李渊没敢动。李渊把脑袋极慢地往上抬,冲着天。天是灰蓝的,东边那一线在发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没落。云都没有一朵。李渊又低头看自己那只在门外的脚。看了很久。
门外的土跟门里的砖,是两个色。
门里的砖让人扫了六年,扫得发青,缝里连草芽都不敢冒。门外这土是活的,昨夜的露水在上头压出一层暗,靴底一踩就是个坑,坑边上还翻起来一小块湿泥。
朕看了六年这道门槛。朕数过它上头有几道裂纹,一共十一道。最长的那道在正中偏左,去年冬天冻裂的。
朕从没想过越过去是这么个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