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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问你一句。”
李渊说出声了。
旁边扫地的小顺子停了下来,回头看。
李渊没管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你不让朕出去。
你在这一样上头对朕格外开恩。
你的算盘朕看明白了。你是想跟朕做个买卖。你把门锁死,然后在墙里头给朕堆东西。酒,肉,人,孩子。你堆得越多,朕越舍不得。你想让朕忘了那道门。
李渊摸了摸胡子。
不对,还有一层。
朕再想想。
朕出不去,朕这一身的东西带不出这道墙。朕那些破常识,那些一千三百年后的想法,只能烂在这院子里。
可孩子不一样。孩子会长大。孩子会出去。这院子关得住朕,关不住他们。
李渊在院子当中站着,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不是吧。你这是……
李渊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了。
想多了。朕想多了。
李渊重新仰起脸,冲着那片蓝得发亮的天,开口。
“老天爷。”
“朕就问你一句。”
李渊摸着胡子,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你这是让朕当种马的意思?”
话音刚落。
“轰隆……”
那一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
天上没有一丝云。日头挂在正中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可就在李渊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,头顶上方,很远的地方,滚过一声闷雷。
那声音不响,也不近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天上,把一块很大的石板拖过去。
滚了三息,散了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住了。孩子们不闹了,齐刷刷抬头。廊下的宫女站起来,绣花绷子掉在地上。小顺子的笤帚“啪”地掉了。
“打雷了?”
“大晴天打雷?”
李渊站在院子当中,仰着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是这些年少有的。
李渊的脖子,一点一点,缩了回去。
李渊把手从胡子上放下来。
“朕不说了。”
那一句说得很小声。
李渊转过身,往殿里走。走得比平常快。走到阶前,李渊停了一下,又回头往天上瞄了一眼。天还是那么蓝。什么都没有。
李渊赶紧收回眼神,跨过门槛进了殿。进了殿,李渊在案后坐下,端起茶来喝了一口。手有点抖。茶洒了一点在袖子上。
不能问。这话不能再问了。朕这张嘴。
李渊把茶盏放下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。
那一年那道雷,劈在朕前头三尺。朕当时以为那是警告。这些年朕慢慢就忘了。朕以为它不管朕了。
它管着呢。它一直在那儿。
李渊在案后坐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本名录重新翻开。
翻到最后一页,李渊拿起笔。
在“二十九”那三个字底下,李渊添了一行小字。
写完了,李渊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那行字是:
“皆安。谢。”
写完这两个字,李渊把笔搁下。
行。朕不问了。你爱怎么算怎么算。你要堆东西你就堆。
朕收着。
朕这院子里的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这一条你给朕记着。
李渊把册子合上。
殿外院子里,那阵被雷惊住的安静已经过去了。沙包重新扔起来,孩子们的笑声一声高过一声。廊下有人把掉在地上的绣花绷子捡起来,掸了掸。
李渊坐在案后头,听着。
就在这时候,常安从外头小跑着进来,一脸的急。
“太上皇!”
“怎么。”
“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。”
李渊抬起头。
“来人?来的什么人。”
“是内侍省的。”常安喘着气,把腰弯下去,“说是奉陛下口谕,来传句话。”
李渊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案上。
“传的什么话。”
常安抬起头。
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在抖。
“陛下问……”常安咽了口唾沫,“陛下问太上皇,近日身子如何。”
李渊没动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还有半句。”
“说。”
常安的声音也抖了。
“陛下说……过些日子天凉了,想请太上皇……”
常安顿住了,像是自己也不敢信下一个词。
李渊坐在案后,两只手慢慢按在了案沿上。
“请朕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