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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下的老陈听说了,第二天开始每顿多做两道菜,说是“太上皇有大事要办”。
杏儿听说了,抱着自己那个女儿在廊下笑了半天,笑完了跟旁边人说:“那我们家四娘往后得有二十九个兄弟姊妹。”
甄权听说了,当天下午背着药箱来了,进门就跪。
“太上皇!”
“怎么了这是。”
“老臣有一言,冒死上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上皇春秋已高,”甄权把头磕在地上,“虽脉象康健,然精气有数,不宜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李渊摆手,“朕问你个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问。”
“朕这两年,可曾生过一场病。”
甄权抬起头,愣了愣。
“不曾。”
“朕这两年,可曾一顿吃不下饭。”
“不曾。”
“朕这两年,走路可曾要人扶。”
“不曾。”
李渊摊开手。
“那你冒的什么死。”
甄权跪在地上,张了半天嘴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是照方书上说的。”
“方书是死的。”李渊说,“朕是活的。”
老太医被这话噎住了,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
退到门口,甄权忽然回头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又怎么。”
“三十个,”甄权说,“老臣行医四十九年,未曾见过。”
李渊摸着胡子笑。
“那你就等着看。”
那本册子,李渊后来自己接过来管了。
不用常安记,李渊自己拿笔。每添一个,就在册子上写一行:某年某月某日生,男或女,母某氏,排行第几。
写完了,李渊会在旁边加一小行字。
那小行字是随手写的,写什么的都有。
第十个后头写的是:“生时下雨,产房漏了一角。”
第十二个后头写的是:“胖。生下来七斤半,稳婆说是这些年抱过最沉的。”
第十四个后头写的是:“哭声大。半个院子听得见。”
第十七个是个女儿,李渊在旁边写:“眼睛大。抱起来会盯着人看。”
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,是贞观七年冬。
那天下着雪。李渊坐在案前,把册子摊开,蘸了墨,写下那一行。
写完了,李渊放下笔,把册子往前推了推,从头翻起。
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李渊停下来了。
二十个。朕这册子上,现在有二十个名字。朕能对上脸的,有多少?
李渊拿手指头压着,一个一个往下数。
数完了,李渊靠回凭几上。
十七个。有三个,朕对不上。
李渊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朕前世带过一个组,四十多号人。朕当组长那两年,能叫上名字的不到十个。有个姑娘干了八个月离职,最后一天来道别,朕才知道那是隔壁组的。
朕当时觉得挺不好意思,可也就那么一下。第二天照常上班。现在这二十个是朕的孩子。朕居然有三个对不上脸。
李渊把册子合上了。
“常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日起,”李渊说,“把孩子们都带到院子里来。”
“太上皇要做什么?”
“朕要认认。”
常安愣住了。
“太上皇……都是您的孩子,还用认?”
李渊看了这老太监一眼。
“朕要是不认,”李渊说,“过十年,朕在院子里碰见他们,还得问一句‘你是谁家的’。”
常安不吭声了。
李渊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头雪下得不大,一片一片往下飘,落在院子当中那片沙地上,落一层化一层。
廊下有个乳母抱着孩子在看雪。那孩子伸出手去接,接不着,急得直蹬腿。
李渊在窗后看着。
三十个。朕这个数说出去,全院子都当笑话听。甄权急得来跪,常安吓得腿软。甄权常安那帮人,以为朕是在说荤话。不是。
李渊的手按在窗棂上。
朕出不去。朕这辈子就在这三百二十步里头了。那这三百二十步里头,得有点东西是朕自己的。不是这院子,这院子是二郎给的。不是这些酒肉,那是少府送的。是这个。是这册子上一行一行的名字。是朕死了以后,这世上还有三十个人,能想起来有个老头子,在一个出不去的院子里,抱过、教过下棋、讲过一半就编不下去的故事。
李渊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。
三十个。朕认真的。
雪还在下。
那孩子终于接着一片,攥在手里,摊开一看,什么也没有,愣了半天,哇地哭了。
李渊在窗后头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