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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靴子第二天早上摆回了榻前。柳儿把靴子擦得干干净净,靴帮上那点泥都抠掉了,端端正正摆在脚踏上,鞋头朝外。李渊坐在榻沿上看了那双靴子半天,没穿。
“太上皇,早膳摆好了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太医说要按时进食。”
“朕说不吃。”
柳儿不敢再劝,端着托盘退到门边,又退不出去,站着。
李渊光着脚踩在地上,走到案前,把案上那一摞纸推开,抽出一张干净的,铺平。
“研墨。”
柳儿赶紧把托盘搁下,过来磨墨。
墨磨得很稠。李渊提起笔,蘸饱了,在纸上落了第一个字。
“一。”
写完了,李渊停下来想了想,在“一”下头添了六个字:抬脚,栽了。
柳儿站在旁边,脖子伸得很长。
“太上皇这是记什么。”
“记账。”李渊头也不抬,“朕这一年干了什么,得有个数。”
笔往下走。
“二。三层袄子,咳了六天。”
“三。两个壮汉架朕,同一块砖上一起滑倒。”
“四。夜行衣。守夜的老王撞见朕,朕说朕在练功。”
李渊写到这儿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下来一个点。
练功。那晚上朕蹲在假山后头,一身黑,脸上抹了锅底灰。老王提着灯笼过来,灯笼一照,两个人对着看了三息。朕当时脑子里转了七八个说法,最后蹦出来的是“朕在练功”。
老王“哦”了一声,居然还说了句“太上皇仔细着凉”。
这大唐的宫人,涵养真是没得说。李渊接着写。
“五。地道,挖了十一天,塌了。”
“六。晴天,雷。”
写到“雷”字,李渊的手抖了一下,那一竖写歪了。
“七。搬来大安宫,跨院门,闪腰。”
“八。轿子,四个人一起摔。”
“九。太监服,胡子。”
“十。梯子,断了。”
十条写完,李渊把笔搁下,往后靠了靠,两只手撑在案沿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纸上十行字,一行比一行短。前头几行还工整,写到后头就潦草了,最后那个“断了”的“断”字,几乎连成了一团。
十条。从武德九年腊月到现在,一年零几个月。平均下来一个多月折腾一回。十次尝试,十次失败。零成功。
前世朕投过简历。最惨那阵子,一个月投三十七份,回音一份没有。朕那时候还跟同学开玩笑,说这叫“稳定输出”。
现在朕这个是什么?这叫百分之百拦截率。
甲方要是有这个执行力,朕早升职了。
李渊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口的光举了举。
日头从窗棂里透过来,纸背面透出墨的影子,一条一条,像一串栅栏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”李渊把纸放下,“这十回里头,有哪一回是朕自己蠢。”
柳儿愣了一下。
“奴婢……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朕不怪你。”
柳儿咬了咬嘴唇,眼睛往那张纸上瞟。
“第四回。”柳儿小声说,“太上皇穿一身黑往假山后头钻,那是……那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第九回。”柳儿把头低下去,“太监服穿在身上,胡子也不剪。奴婢当时就想说来着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奴婢……不敢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,在“四”和“九”那两行边上,各点了一个墨点。
“这两回,朕认。是朕自己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