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稳。真稳。比朕自己走稳多了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迈步。
李渊坐在轿子里,两只手抓着扶手,掌心开始出汗。
坡走完了一半。前头就是那道院门,门开着,门外的日头照进来一块,把门槛底下照出一道亮线。
要成了。朕要出去了。朕坐在轿子里出去了!
早知道这么简单,朕何必挖那条地道!何必爬那架梯子!何必……
然而,还没等李渊回过神,四个人同时摔倒。
不是一个绊倒带倒了另外三个。
是四个人,在同一瞬间,各摔各的。
姓王的那个,右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砖上,脚踝一歪。
姓赵的那个,左边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,被自己的另一只脚踩住。
姓孙的那个,肩上那根杠子忽然从肩窝里滑了出去——那是这个挑了十一年担子的汉子从来没遇过的事。
姓李的那个,膝盖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四声闷响,几乎连成一声。
轿子从四个人肩上垮下来。
先是前头一沉,然后整个轿身往右一翻。李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,抓了一瞬——那两根扶手在这一瞬间从榫头里脱了出来。
李渊被甩了出去。
飞起来了。
真的飞起来了。
这一辈子头一回体验失重。
李渊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弧线的终点,是坡边那一片花坛。
“噗”的一声。
李渊一头栽了进去。
半个身子陷在花丛里,两条腿在外头翘着,一只鞋飞出去老远,掉在门槛上。
院子里死一样的静。
一息。两息。然后炸开了。
“太上皇!”
“快!快来人!”
“太医!传太医!”
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扑过来。柳儿跑在最前头,跑到花坛边上一脚踩空,自己也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扑。四个轿夫从地上爬起来,扑通扑通全跪下了,跪成一排,一个个抖得像筛糠。
李渊被从花坛里拖出来。
拖出来的时候,脸上、脖子上、袍子上全是泥和花瓣。头发散了,木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。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划痕,是花枝刮的,渗着血珠。
“太上皇!太上皇您说句话!”
李渊被扶着坐在地上。
坐了一会儿,抬起手,从脸上摘下一朵沾着泥的凤仙花。
拿在手里看了看。摔得不重。花坛的土是松的,刚浇过水。要是往左偏两尺,那儿是青砖,朕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它连朕落在哪儿都算好了。它不想弄死朕。它只是不许朕出门。
李渊把那朵花捏在手里,转过头,看向跪成一排的那四个轿夫。
四个人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们四个。”
“小人该死!小人该死!”
“抬头。”
四个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。
李渊坐在地上,一身泥,脸上一道血痕,头发披散着,看着这四张吓白了的脸。
“朕问你们一句实话。”
“小人不敢欺瞒太上皇!”
“你们四个,刚才是怎么摔的。”
姓孙的那个哭了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道啊!”这个抬了十一年担子的汉子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地,“小人那根杠子,压在肩窝里压了十年,从来没有滑过!小人也没觉着松,就是……就是忽然一下,它自己出来了!”
姓赵的那个:“小人的鞋带,出门前刚系过两道死结……”
姓王的那个:“那块砖……小人昨日还从那儿走过,是平的……”
姓李的那个说不出话,只是磕头。
李渊听完了,把手里那朵凤仙花丢了。
然后仰起脸,看天。
天上一片云都没有,蓝得干干净净。
四个人。同一瞬间。
一个崴脚,一个踩着鞋带,一个滑肩,一个跪了。
四种完全不同的原因,四个完全不同的部位,一起发生。概率是多少?朕算不出来。朕数学不好。但朕知道,这不是概率。这是被安排的。这四个轿夫,绝对是被老天爷收买了。
李渊坐在地上,忽然笑出了声。笑得那道划痕又渗出血,笑得柳儿在旁边哭得更凶。
“太上皇您别笑了!您哪儿疼您说啊!”
“朕不疼。”李渊摆手,指着那四个跪着的人,“扶他们起来。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朕说了不追究。”李渊抹了一把脸,抹下一手的泥,“这四个人今天赚了。”
“赚……赚什么?”
“赚了朕一句实话。”
李渊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站直了,往那道院门看了一眼。
门还开着。门外的日头照在那道亮线上,一只飞出去的鞋歪歪地躺在门槛上,鞋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