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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暑气来得早。
五月还没过完,大安宫正殿里就闷得待不住人。日头一过午时,那三扇朝东的窗就没了光,可热气不走——院墙高,风越不过来,热从地上蒸,从墙上返,把整座殿捂成了一口盖着的锅。
李渊白天基本不进屋。
早上在菜地,晌午在亭子,下午挪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凉席上。到了夜里实在没法子,才回殿里睡,睡不着就把门板卸下来一扇,让穿堂风走一走。
六月初的一个夜里,柳儿端着水进来,看见太上皇光着膀子坐在榻沿上,手里拿着一柄破蒲扇,扇得有气无力。
“太上皇,冰呢。”
“冰?”李渊愣了一下,“什么冰。”
“太极宫夏天不是日日供冰的么。”柳儿说,“往年五月中就该送来了。奴婢前日问过内侍省,说……说尚未有例。”
“尚未有例。”李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笑了,“好一个尚未有例。”
朕懂了。这就是流程问题。朕原先住太极宫,太极宫在冰的分配名单上,是第一档。如今朕搬到大安宫,大安宫这个地方,在名单上大概原先只是个存放旧物的偏宫,压根没在夏冰的册子里。
一搬,就掉出了名单。一个东西不在册子上,它就不存在。
“不必去问了。”李渊摇着扇子,“朕这院子里有井。打两桶凉水,把西头那间的地泼一泼,人躺在地上比躺榻上凉快。”
“太上皇怎么能睡地上。”
“朕前世睡过。”
“什么世?”
“睡吧睡吧。”李渊摆手,“去泼水。”
六月十七,长安来了一场雨,雨后热得更狠。那天中午,常安从外头回来,进院门就一路小跑,跑得袍子下摆全兜起来了。
“太上皇!太上皇!”
李渊正在槐树底下的凉席上躺着,一只手搭在眼睛上。
“喊什么。”
“朝上出事了!”
李渊把手从眼睛上拿开。
“说人话。”
常安蹲下来,喘了两口,压着嗓子。
“今日常朝,监察御史马周上了一道疏。”
“马周。”李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“这个名字朕好像听过。”
“太上皇听过。”常安说,“就是去年中郎将常何家里那位门客。常何是个粗人,写不来奏对,圣上要百官条陈得失,常何交上去二十余条,条条切中要害。圣上看了不信,一问,说是家里一个客人代笔的。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李渊坐起来,“那小子是不是被召见了三回。”
“四回。”常安说,“圣上派人去请,一趟没到,连派了四趟。”
“今天上的什么疏。”
常安不吭声了。
李渊看着这老太监。
“说。”
“疏里说的是太上皇。”
李渊把蒲扇放下了。
“念。”
“奴才记不全。”
“记得多少念多少。”
常安跪在凉席边上,闭了闭眼。
“马周说——‘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,其墙宇宫阙之制,比之尊崇之处,尚为卑小。’”
“嗯。”
“又说:‘臣愿营筑雉堞,及修起门楼,务从高显,以称万方之望,则大孝昭乎天下矣。’”
李渊坐在凉席上,一动不动。
好家伙,这话是能说的吗。这是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,在满朝文武面前,当着皇帝的面,说:您给您爹住的地方太寒碜了,配不上,赶紧修,修得高一点,让天下人看看您孝顺。
话说得客气,字字都在夸“大孝”。但意思是明摆着的:陛下,您这事办得不地道。
“皇帝什么反应。”
“圣上看完了,没说话。”常安说,“把疏放下了,往下议别的事。”
“一句话没说?”
“一句没说。”常安顿了顿,“散朝以后,也没有中书门下的批复下来。到奴婢出宫的时候,那道疏还压在案上。”
李渊摸着胡子,没说话。
留中不发。这一手是老规矩了:不批准,也不驳回,就把它压着。
为什么压着?因为这道疏戳的是当皇帝的痛处。批了,等于承认“朕确实薄待了父亲”,这一笔就白纸黑字落到起居注上了。驳了,等于说“朕就是要让父亲住这儿”,那更难看。
所以只能压。压着,装作没看见。这小子难受。朕能想象那小子在案前看这道疏的样子。看完了往那儿一放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然后叫下一件事。但那口气,一定卡在这小子嗓子眼儿里。因为马周说的是实话。
李渊叹了口气,重新躺回凉席上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“太上皇不生气?”
“朕生什么气。”李渊把蒲扇盖在脸上,“人家是替朕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