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贞观三年四月,牡丹开了。
移到墙根底下那四十三株,活了三十一株。开得没有从前那么泼,花朵小了一圈,颜色也淡,但一株一株排在墙下,从东到西铺开一条红带子,看着倒比挤在一处时舒服。
周花匠在花下站了一上午,回头跟人说,太上皇是有福气的人。
那天下午,李世民来了。来得不是初五,是十一。
李渊正在亭子里钓鱼。竹竿架在膝上,浮子在水面上一沉一沉,两个时辰没动过。听见靴声,李渊没回头。
“今天不是初五。”
“儿臣今日有事奏禀父皇。”
李渊把竿子提起来,钩上的饵还在。
“坐。”
李世民没坐。
不坐。不坐就是有正事。
这小子每回来打牌,都是进门先解披风、再坐、再喝一口茶。今天站着,两只手垂着,袖子理得整整齐齐。
这是把奏对的架势带到朕院子里来了。
李渊把竿子搁在石栏上,转过身。
“说。”
“儿臣近日察看宫城,太极宫居中,前朝后寝相连。”李世民的语速比平时慢,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,“朝会、奏对、宿卫、内外命妇入见,日日不绝。晨鼓五更,暮鼓二更,鼓角相闻,车马相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皇春秋高。”李世民说,“此地终日喧嚣,非静养之所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儿子。
来了。朕等这一天等了两年。
不,不能说“等”。朕是知道它早晚要来。从朕搬进这具身子、看清自己叫李渊那一天起,朕就知道太极宫这套房子朕是住不长的。
太极宫是什么?是大唐最中心的那座殿。皇帝上朝在这儿,见使臣在这儿,办婚丧在这儿。一个退了位的老头儿住在正中间,每天早上文武百官从这老头儿的窗根底下走过去上朝。
这算怎么回事。
这就好比公司换了CEO,老CEO不搬办公室,还占着顶楼那间带落地窗的,新CEO每天开会得从那间门口过。
搬。这是一定要搬的。
“大安宫。”李渊说。
李世民的话停住了。
“朕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父皇。”
“大安宫地势偏,在宫城西北角,出了那道墙就是禁苑,安静。”李渊掰着手指头,“院子朕熟,牌桌在那儿,菜地在那儿,鱼池也在那儿。朕这两年一大半日子都在那院里泡着。”
李世民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。
“儿臣正是此意。”
“那就搬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晃而过——不是喜,是没料到。像是准备了一整套话,从“晨鼓五更”一直说到“儿臣愿日日省视”,结果对面一句“那就搬”,全打空了。
“父皇,不问问为何是大安宫么。”
“朕刚才不是说了么。”李渊拿起鱼竿,把线甩出去,浮子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涟漪,“安静。”
“大安宫……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较之太极宫,屋宇稍卑。”
“稍卑。”
“地势偏低。”李世民说得很慢,“夏日恐有暑气积聚,冬日阳光进得晚。儿臣已命将作监修缮,换了梁,加了三重瓦,殿内新铺了地砖,另添了两道回廊。”
“修完了没有。”
“上月完的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李渊把竿子往膝上一架,眼睛盯着浮子。
地势低。夏天闷,冬天阴。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。
前世房东带朕看房也是这个路数:“这间朝北,冬天是冷了点,但特别安静,而且我这个价格真的良心。”
然后朕就住进了那间地下室,住了三年。
朕现在的处境比那时候还有意思:房东就是朕儿子,房子是朕自己打下来的,租金是朕这条命。
李渊笑了一下。
李世民立刻警觉:“父皇为何发笑。”
“想起一件旧事。”
“何事。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李渊摆手,“说搬迁的事。什么时辰搬。”
“儿臣已择了日子。”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,“四月廿八,宜迁徙。太仆寺备车三十乘,将作监遣工匠四十人,随父皇迁物。父皇的书、器玩、什物,一应搬齐。若有不足,随时开单。”
“单子给朕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