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李元吉的憋屈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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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才不敢妄议王爷。”

“朕让你议。”

这老太监的额头贴着地砖。

“奴才跟着太上皇二十年,从太原到长安。”常安的声音闷着,“奴才瞧着王爷从小长大。王爷小时候,在太原的校场上摔了马,摔断了两根肋骨。太上皇去看,王爷躺在榻上,头一句话不是喊疼。”

“说的什么。”

“说:‘那匹马呢,牵来,我要它的命。’”

李渊坐回到凭几上。

想起来了。这具身子里有这段。那年元吉十一岁,肋骨断了两根,躺了四十天,等能下地了头一件事是把那匹马牵到校场当众抽死了。抽了三十七鞭。

朕当时还夸这孩子有性子。现在朕明白了:那不是性子。那是这孩子这辈子只会一种算账法,凡是让我难受的,我就得让它更难受。

摔了元吉的是马,元吉就抽马。如今拦着元吉的是这世道,世道抽不动,那就抽乐工、抽幕僚、抽自己家的门框。抽到最后抽不动了,这孩子会去抽什么呢。

李渊的后背一凉。

“常安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齐王府门上,如今有人盯着么。”

常安沉默了一息。

“对街那家卖胡饼的,奴婢在那儿坐了一盏茶,见着有三个人来买饼,一个都没吃。”

“买了不吃。”

“买了揣在怀里就走,一个往东,两个往南。”常安顿了顿,“胡饼一文钱两个,那三位给的都是整钱,不要找。”

不要找。这就是了。

朕在前世坐了八年格子间,什么叫“被上头盯着”,朕闭着眼都能闻出来。领导要动你之前,先把你的考勤记录调走三个月。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群里发早安表情包。

元吉的考勤记录,已经调走了。

李渊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里那点温度没了。

“取纸笔来。”

柳儿从帘后转出来,手脚很快地铺纸、研墨。墨条在砚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
李渊坐到案后,提起笔。

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
写什么。写“收敛些”?元吉能听?前天刚把劝着收敛的那位踹下了台阶。写“皇帝盯着你”?这话不能落在纸上。纸是会被人捡起来的,捡起来就是罪证——是元吉的罪证,也是朕的。写“来看看爹”?元吉来不了。就齐王府如今这处境,进一趟大安宫,第二天御史台就能写出一篇“齐王与太上皇密语良久”。朕这个当爹的,坐在这座宫里,连一句话都递不明白。

墨在笔尖上凝了一颗,将落未落。李渊把笔搁下了。

“罢了。”

“太上皇……”柳儿捧着墨,眼睛睁得很大。

“研你的。”李渊摆手,“朕再想想。”

柳儿把墓条重新敲在砺上,手腕转得很慢。四下里静,那点沙沙声在殿里一圈一圈地转,转得人心里发毛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奴婢能问一句麽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王爷那边……真到了那一步,太上皇还能再跟皇上说一回麽。”柳儿说完自己先白了脸,“奴婢失言。”

李渊看了这个丫头一眼,没发作。

能不能。

上一回朕跟了这个价:一座太极宫,一方玉玺,一声“太上皇”。

卖过一回的东西,不能再卖第二回。朕如今手里剩下的,只有一副麻将、一座菜地、一个每月初五来打牌的儿子。

拿这些去换一条命,换不动。

“研你的墨。”

得想清楚了再写。这封信要是写错一个字,就不是家书,是催命符。一个字都不能多。

那盏灯烧到后半夜。

柳儿在帘外守着,看见太上皇一直坐在案后,纸铺着,笔架着,一个字没写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李渊忽然说话了。

“柳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朕这三个儿子。”李渊看着那张空白的纸,“一个坐了龙椅,一个关了门,还有一个在院子里砸东西。”

柳儿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“最省心的是关门那个。”李渊摸了摸胡子,摸完了苦笑一声,“最不省心的那个,偏偏是最像朕的。”